迟镜背后发凉。
他想起了在临仙一念宗时,被满宗上下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的日子。
那时候的他还能逃避,可以跑到燕山郡里随便哪家戏园酒楼躲起来,直到快宵禁了才回去,周而复始。
但现在的他呢?还有文武两试的次选、终选,还要见很多很多人,没地方能藏。
洛阳的人也会指指点点戳他脊梁骨吗?
包括昨天、今天被他帮助过的考生,会不会在听说了关于他的种种后,转而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……
“师尊。”
“师尊?”
“迟镜!”
季逍的声音像是从天外来的,打破了少年浑浑噩噩的状态。
迟镜如梦方醒,连退两步,被青年一把扳住双肩扶着,才没有坐在地上。
“我怎么了……”
迟镜心有余悸,意识到了自己不对劲。就算他不想回到以前的日子,也不至于反应如此强烈吧?
挽香肃容道:“心魔。公子,你的境界和法力增长太快,道心跟不上。若是不多加注意,锤炼心神,怕是会深受其害。”
迟镜点点头,倒是知晓此物——虽然它并不算某种“物”。可是,但凡修道之人,一定都听过它的大名。心魔,横在仙途之上最可怕、最难测的障碍,要是没有妥善处理并度过,就是所谓的“劫”。
修士皆有两大劫,一在微末入门时,名为“道心劫”,如天命信手一挥,把诸多道心不固的泛泛之辈随意打落独木桥。二在大能登仙时,名为“生死劫”,那就是真正的仙凡界限了,天命注目,专攻其一人。
“道心劫”的劫难,便是心魔;“生死劫”的劫难,则是雷亟。迟镜缓着气,明白自己到了修仙的第一道关口,偏偏在此时,在他最无暇旁顾的时候!
幸好他看的书够多,记起了道卷中的著述。对心魔切不可慌乱,更忌畏惧,道心一动,就会给心魔可乘之机,须自我不动如山,意志坚定,才能缓步踏过此关。
迟镜定了定神。
季逍和挽香都专注地观察着他,因为少年“道心劫”来得比他们料想的早,若在旁人身上,绝不是个好兆头。
季逍却似心弦一颤,轻抚迟镜的灵台。
他缓缓道:“师尊,您的修为……还在飞速增长。”
“诶?”迟镜一愣,“是你之前给我的吗?”
季逍沉默片刻,说:“不是。是您自己吸纳天地灵气的速度,变快了。”
迟镜眨了眨眼,不是很懂他的意思。
挽香亦稍显不解,蹙眉看着季逍。
季逍说:“师尊,我上次……仿佛为您开了闸呢。您现在吸纳灵气的速度,算得上闻所未闻。”
少年呆住了。
他好一会儿后手指自己,大睁着眼睛问:“也就是说——我是个天才?!”
季逍:“……”
季逍道:“没错。”
迟镜霍然起立,心魔的阴影瞬间消失了,满心都是阳光。被千夫所指不可怕,只要他能变得足够强、强到全修真界都要靠他罩着,那就一点都不可怕!
少年眉开眼笑,一下把刚才的忐忑和怯懦丢去了九霄云外。
挽香看出他身上另有玄妙,但见迟镜一无所知、季逍若有所思,知道眼下并非问询的好时机。
迟镜突然抓住她问:“挽香姐姐,十七呢?怎么没见十七?”
“他啊,在院子里捣鼓东西,您自己去瞧吧。”挽香揉了一把少年的脑袋,示意他去后院儿。
迟镜立刻跑进院子,想找谢十七分享这个好消息。季逍居然认可他是天才,那他一定是个天才!甚至比天才还天才!
来到院子里,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。迟镜好奇地走到近前,发现谢十七居然在锻剑。
青年仍穿着他那身黑衣,不过袖口挽到肘部,操持着打铁的工具。察觉少年靠近,他放下长锤,将锻造到一半的剑搁在槽中。
“师尊。”谢十七见迟镜神色开怀,亦露出微不可察的浅笑,问,“初试结束了吗?”
“嗯!”迟镜本来是想宣扬自己的天才之名的,见状凑到跟前,忍不住用指尖蹭了一下锻剑台,道,“你在干嘛呀?”
“听那位前辈说,武试的次选就是比武。”谢十七往挽香的方向看了一眼,说,“你要和别人对战了,还没有一把趁手的剑。”
“对哦……虽然学习了剑法,但我真动手都是靠剑气,还没有像样的剑呢!”迟镜三步并作两步,蹦到铸剑槽边,满心欣喜地蹲下身,“已经成型了!十七你还会锻剑?好厉害啊!”
他赞不绝口,说得黑衣青年那向来无甚表情的面上,流露一丝赧意。
谢十七用手背蹭了一下鼻梁,留下一道灰痕,说:“小时候跟师父学的。你喜欢吗?喜欢的话,可以给它想一个名字。”
“喜欢!当然喜欢——”
迟镜美滋滋地看着铸剑槽的水里,那柄形状狭长、格外优美的剑。虽然因锻造未完,而且没有开刃,剑身还呈古朴的暗色,但他已经满心满眼是自己的剑了,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被谢十七提起,继续锤炼。
季逍似乎在回答挽香的问题,并没有跟来。
院里只有迟镜和谢十七,黑衣青年一下一下,重复着捶打的动作,迟镜则原地转圈,不知给自己即将到手的宝贝取个什么名字好。
如果有了一把剑,那他也正式成为一名剑修了,和谢陵一样。
思及此,迟镜忍不住问谢十七:“你觉得它叫什么名字好?”
“师尊的剑,应该由师尊取名。”果不其然,谢十七的回答很是平淡。
迟镜说:“你帮我锻的,你也有给它取名的权力呀!”
谢十七的手一顿,瞥他一眼道:“这样很奇怪。师尊,我们像是给新生儿取名的爹娘。还是你来想吧。”
迟镜无言以对,背着手走开了。他走也不舍得走远,绕着叮当作响的锻剑台,兜了好几个圈子。
忽然,谢十七好像出神了一般,好一会儿没动。
迟镜伸手在他眼前晃晃:“十七?你是不是累着了。昨晚没歇息吗?”
锻剑绝非易事,谢十七肯定赶工了。不料,对方被他扯回神后,显得有些恍惚。
谢十七道:“师尊……我想起了一个剑的名字。”
迟镜问:“什么?”
青年抬起眼帘,在他蒙尘的清隽面容上,好像有微光闪动。少顷,谢十七笃定地说:“青琅息燧剑。我的迟镜,他有一把这样的剑!”
少年一愣,连忙问:“你还想起来了什么吗?”
“没有,只记得这样一把剑,与我们相关。”谢十七迅速捕捉到了他脸上的震惊,反手握住迟镜的手腕,道,“师尊是不是知道什么?难道这个剑名,在此间同样存在?”
“那……那是我前道侣的剑……就是那个,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……”迟镜张了张口,简直不知如何是好,只能如实相告,“他的本命剑正是青琅息燧剑,已经在他为宗门抗天劫的那天,跟他一起,一起……死无葬身之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