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说到最后,启唇很是艰难。
越让谢十七知晓他与谢陵的联系,事态越不可控。不仅谢十七费解,迟镜也惴惴不安。
两人半晌无言,迟镜试着开口:“你的记忆缺少太多,十七,那应该不是‘迟镜’的剑吧?你仔细想想,那把叫青琅息燧的剑……会不会是你的?”
青年眼睫一颤,说:“师尊,你认为我和你已经身死道消的前道侣,是同一个人吗?”
“没、没有!你们很不一样!”
谢十七问:“那你认为,我是他用来死而复生的道具?其实我不可能回去了,对吗?根本不存在什么岁月的波纹,我不是从八百年前来的,我就是在他死的那一刻诞生的,直到以我的死亡换取他的新生,是不是?”
迟镜艰难地蠕动嘴唇,说出了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:“不是!”
可谢十七的神情像是已明白了一切。
他竟然笑了,短暂的笑意似夜雪初晴。
迟镜的心剧烈鼓动,在这瞬间,显然看到了曾经续缘峰之主的影子。谢陵的笑,也曾如此,蓦地撞入他视野,在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画面。
迟镜喃喃道:“十七……你在笑什么呢?”
青年静静地望着他,松开了他的手腕。谢十七转而拾起锻剑的长锤,随手拄着,不过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少年的面容,起初像在透过迟镜看回忆,后来慢慢凝定了,确认是他,就是他没错。
谢十七微微笑道:“所以我已经找到你了。我的剑灵,我的妻子。”
第139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7
天黑了。
暮色温柔地渗透草木, 为天地覆上一层薄纱。
那层纱也轻飘飘地拂过迟镜面庞——应当是确有其物的,否则他怎会眼睛发痒,眼眶忽然泛酸?
少年眨眨眼, 直愣愣地望着眼前人,却见晚风吹动他的黑衣。有那么一瞬间,像是把他吹出了褶皱,吹得模糊。
“十七……”
迟镜张口欲言,不料背后传来人声:“师弟说谁是你的妻子?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,迟镜连忙回身, 看见季逍负手而立, 另一只手缓缓地挑起帘栊。
他也走进院内, 微微笑着看向两人,问:“你们在聊什么?”
迟镜见他这幅样子,心里直打鼓, 下意识退后半步。可他一往后退, 季逍的笑意就冷了, 瞧着比不笑还可怕。
迟镜嗫嚅两声, 只好软脚虾似的往前走, 没走两下,又被谢十七的发言惊得顿在原地。
谢十七面对季逍, 道:“我说师尊是我的妻子。”
季逍:“哦?”
迟镜没想到谢十七说得这么无所谓——简直是无所畏惧, 当即想给两个祖宗作揖求饶。
然而季逍眼风一扫, 盯住见势不妙要跑的他,问:“师尊也这么觉得吗?”
好问题。
答不好要死,答得好也难逃一死!
迟镜强笑着抽动嘴角,说:“我、我又不是剑灵,怎么会是……怎么会是十七的那个迟镜?”
季逍沉默片刻道:“假如你是呢?”
“啊?!假如我是他那个迟镜???”少年惊讶得眼珠直转。
季逍说:“假如你是……剑灵。”
迟镜想都没想就道:“怎么可能!”
他这阵子看了不少书, 自认为不是以前那般好哄的,双手抱臂哼道:“忽悠谁呀,剑灵有我这么先天不足?几百年才出一个的玩意儿,生来就是响当当的大剑师,天下仙剑无不听其号令,古书里都吹了八百遍了!十七,你听见了吗?我不可能是剑灵,你……你记错了吧!”
少年略略提高声音,却更显得底气不足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,自己这分缺失的底气到底是因为他觉得谢十七说的不可能,还是因为现在的他,已经不再是续缘峰上、道君的遗物之一了。面对谢陵的复生,他已没有了纯然无瑕的喜悦,满心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。
如果谢十七说得对,他……他想都不敢想。
剑灵不剑灵的都先放一边吧,这是否意味着,谢陵从不曾真正地死去?也就是说,他们的道侣关系从不曾解除,上天绝不会允许迟镜新换一条红线。
修士结契,天道见证,属于天命血契的一种。
若修士贸然违背,是会挨雷劈的!
迟镜望着谢十七,这一刻竟然更不敢看季逍。虽然在余光里,季逍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,听见他说的话之后,还加深了一抹笑容。但迟镜的心突突直跳,突然为自己的所思所想而悲哀。
谢陵如果能活过来,对天下苍生都是大大的好事。
连季逍都没有真正阻拦过道君还阳,只是试图以提供帮助,要挟迟镜改嫁。
可是他呢?
他现在心里想的,居然是谢陵复生后如果还记得这段时间的种种,会不会……
季逍幽幽地提醒:“师尊啊,当初可是道君亲手把你推给我的。怎么看您这天人交战的样子,又在担心他作何感想?你不是答应过我,一定会弃他如敝屣,如他所愿移情别恋的吗?”
“我没有这样说!”季逍的话太难听,迟镜下意识反驳,又对着谢十七无缘由地重复了一遍,“我没有说弃如敝屣什么的,我只是、只是不想和那个人继续。”
谢十七离他更近,就站在他面前。
却不知为何,两人仿佛隔得遥远。谢十七与迟镜当中,无形的夜色变成了真切的纱,让他们看不清彼此眼底的神色。
谢十七轻声问:“为什么不想继续了?师尊。”
他这道称呼,让迟镜勉强把他和谢陵区分开,道:“因为他不要我爱他,要我爱别人……”
谢十七没看季逍,问:“他要你爱的,是师兄吗?”
迟镜艰难地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因为谢陵没有强迫他接受季逍,甚至根本没管他会怎么想,只是在暗中布局,引导季逍对他的感情逐渐出格。
当然,在见证了季逍灵台里的记忆后,迟镜发现这人弥足深陷得太快,几乎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对劲了——所以他摇头也摇得不太顺畅。
季逍见缝插针,淡淡地说:“我爱上师尊是我自己的事。要多谢那位的成全,但究竟爱与不爱,只我自己说了算。”
“星游!”迟镜小声叫道,叫了一声有没力气反驳,说,“你先别添乱了行不行……”
谢十七沉默良久,道:“所以,是他——是我伤害了师尊。”
一句话把迟镜好不容易作出的区分抹平了。少年一愣,望着近在咫尺的黑衣青年,很想摇摇头说“没有”。但他也不知道,自己想说的到底是“没有”,还是“没事的”。
现在想来,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,久得像发生在上辈子。
季逍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,把人带离了后院。
他们的住处只有大小两间房,大的发生点什么所有人都能听到,小的则给了挽香。
于是两人走个不停,一直出了馆舍,然后走过长得像没有尽头的回廊,往客栈深处去。
迟镜知道季逍生气了,也知道季逍气什么——他发现了迟镜根本没斩断对谢陵的一切,包括感情,包括思念。
就算是因谢陵而扭曲的那点恨意,从迟镜浅薄的思绪、苍白的理解里,能拿出来的最深的恨意,也被他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日复一日地淡忘了。
在燕山郡上演人生百态爱恨情仇的戏台上,这种人被称为“贱货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