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亡人自救指南(20)

2026-01-09

  若是常人,岂会携贱籍女子回修道之地。若是君子,也不会邀独身异性深夜归家。

  挽香望向少年,却见昏暗的光影间,唯有他双眼清澈明亮,一片纯然,全未被世俗污染。

  明明是个活在流言中心、经受着万千口诛笔伐之人,竟然有如此眼神,认真为他人着想。

  挽香柔声说:“奴家全凭公子做主。只怜公子孤身一人,处在豺狼窝里,原来那位季逍仙长,也不可靠。”

  要开始讲人家坏话了,迟镜立即支起脑袋,张望一圈,确认季逍还没回来,凑回她身旁征求意见:“你觉得季逍什么身份?看他样子,被刺杀不是一次两次了,还说未必是金乌山的刺客……难道跟他山下的身份有关?山下的皇家姓季,对不对呀。”

  挽香道:“当今的确是季家王朝。不过,圣上膝下仅有一位公主,并无皇子。其余一位王爷,亡妻早逝,不曾留有子嗣,他也尚未续弦,妃位虚悬。”

  “哦……”

  迟镜若有所思,决定不去好奇季逍的私事,那些离他太遥远了。幸好谢陵给了护身法宝,不然就凭他先前招呼的两根毒针,刺客兄应当是崖下有伴的。

  季逍回到院中,恰见挽香依着迟镜,似弱柳扶风,喁喁私语。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处,迟镜还探头探脑的,好像对季逍的私人居所很是好奇,机灵又鬼祟。

  季逍冷笑一声,惊动二人。

  他在阶上站定,居高临下地道:“二位赏景可还尽兴?有二位相衬,寒舍蓬荜生辉,堪比花前月下。”

  迟镜横他一眼,拉起挽香便走:“谁要待在你这,刚死过人,好不吉利。我们走啦!”

  季逍道:“看来是嫌弟子碍眼,误了如师尊佳期。”

  迟镜心说他今天的火药味不对劲,闻起来酸酸的。

  可是两人间再有恩怨,也不该把挽香扯进来,遂对挽香大声道:“等我以后改嫁,一定找个知书达礼、温柔宽厚的道侣!最讨厌小气吧啦,还讲话带刺的人了!”

  季逍凉凉一笑,意有所指地接话:“如师尊,您最好是有得选。天公历来不作美,万一您最后嫁的,偏是那善妒且言辞犀利之辈呢?”

  迟镜已到门口,寻思季逍不可能还冲过来抓他,得意洋洋地回身说:“那就杀夫以证无情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!”

  相隔数丈,季逍轻慢的嗓音远远飘动:“那便恭敬不如从命,祝妻早日圆道。”

  —

  之后一连数日,迟镜都没有离开续缘峰。

  他去独石酒楼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开了,世人听说他问询总账,试图接管谢陵留下的产业,净骂他痴心妄想——道侣尸骨未寒,便迫不及待地搜刮钱财,真是薄情少义、寡廉鲜耻。

  况且他从独石酒楼带走了一名女侍,据说花容月貌,红粉佳人,无疑成了迟镜等道侣一死、便暴露荒淫真面目的铁证。

  风言风语的背后,或许是金乌山在推波助澜。

  一时间,道君遗孀的名声更差。不过,迟镜身为修真界热议的中心,却似游离在凡俗之外。一切闲言、概不入耳,所有碎语、从未上心。

  他正忙着在续缘峰种菜。

  临仙一念宗的修士们可以辟谷,但迟镜修为不够,还得吃饭。宗门设了膳房,不过迟镜只去过一次,就被满眼绿油油的青菜和白水煮瘦肉吓得三天倒胃口。

  谢陵死后,再没弟子大清早到续缘峰的出口守候、护送迟镜去吃喝玩乐了,宗门让他安分守寡的意图十分明显。

  所以,迟镜为了不沦落到餐冰饮雪的地步,翻出一本《云游点津录》,从中学会了种植蔬果的章程。

  暖阁后院空旷,恰好能当菜地。种菜无非要土、水、光,迟镜洒下一片旧神治水的息壤,便得到了肥沃的厚土;又背来几捆扶桑木,烧成灰肥。

  扶桑树生长在日出之地旸谷,寻常人能得一拃长,已是极难,其灰烬散发出源源不断的暖意,将冰雪融化,滋润泥土。

  光照是最难解决的麻烦。不过对迟镜而言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
  他将会发光的宝贝全运到了菜园子,堆积成山。什么月华精魄凝成的望舒之泪、只有鲛人能采到的蓬莱东珠、甚至北域冰原冻结的流星遗骸,都不要钱似的到处丢。

  反正在谢陵的私库里,这些东西数不胜数。还不是迟镜浪费的,而是谢陵听了他的要求后,帮他拣出。

  此时此刻,续缘峰之巅的花海中,温泉涌水声阵阵。

  “阿迟,播种了吗。”

  “我全撒啦,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种子,但应该能长出吃的。”

  “嗯。”停顿片刻后,同一人又道,“你带回来一名女子。”

  “你说挽香?她不想回独石酒楼当侍从了,说要跟着我,不必看人脸色。季……季逍不在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反正西厢空着,就让挽香住那儿吧。”

  先前人说:“好。”

  少年好像扑了一会儿水花,问:“你是不是在花海最方便显形呀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行吧……那我想见你的话,只能多爬山了。记得来接我!”

  “自然。”

  “对了,这种花有名字吗?《云游点津录》里面,记了花草百科,我没找到嘢。”

  “……它叫故人花。”

  萤火惊飞,暖雾四散。

  水流声越发清晰,交谈的两人也显露出来。

  玄衣青年倚坐在岩石上,冷白的肤色映衬秀美五官,神情静寂,似一卷尘封旧画。

  他始终垂目,望向膝头伏着的少年。那少年正专心致志地洗头,一身皮肉如泛粉的玉石,柔润至极,两只眼睛也时时眨动,活色生香。

  少年人双手直刨,试图将皂荚泡沫堆在头顶。可惜他的发丝细软,却多且密,滑得像缎子一般,令他难以如愿。

  谢陵将手置于迟镜的后颈,指腹触及的肌肤微微放光。

  迟镜觉得被他摸的地方发烫,道:“怎么又摸这里?”

  谢陵问:“近日可曾感灵。”

  “哎呀,我感灵有什么用,废灵根又吸收不了灵气。”

  迟镜一边捋着长发,一边向他笑。

  谢陵却未松手,继续查探。

  天地间蕴含着无穷灵气,修士入道,便称感灵。灵根吸纳了足够的灵气后,方能筑基,修仙之路始于此。

  灵气下沉,聚作气海,炼化灵力。灵力沿着通身灵脉游走,运转周天凝在丹田,最终形成内丹。

  迟镜作为废灵根,别说吸纳灵气了,连感知灵气也做不到。

  但只有谢陵清楚,说“废灵根”都算抬举他——若是让宗门医修来看,定会大吃一惊,因为迟镜的灵根不仅是废的,还是碎的。

  在迟镜的气海下缘,那截灵根断断续续,仿佛遭受过重创。不过细看之下,会发现他的残根成色极佳。

  灵根的等级越高,色泽越浅,如谢陵是霜雪般洁白的仙灵根,迟镜体内的残根,却是完全透明的,似琉璃碎片。

  不难想象,若他的灵根完整,该是何等惊世的天资。可惜,灵根碎到如此地步,他人没事已经算得上奇迹了。

  谢陵控灵入微,将一线灵力渗透到迟镜的气海,试图触动残根。迟镜毫无感觉,那截破碎的灵根亦死气沉沉,并无反应。

  迟镜洗干净头发,道:“你又在修理它吗?”

  谢陵闭目不语,迟镜自顾自地说:“一百年了,你十天半个月就要试一次,现在死了还这样。可惜名满天下的伏妄道君,也有办不成的事呢——不要太在意啦。”

  谢陵依然不答,只是眼睫微动,指尖摩挲了一下。

  迟镜无奈地晃晃脑袋,本想拨开他的手,上岸穿衣,不料就在谢陵的手指移动这瞬间,他突然一个激灵,如梦忽醒。

  谢陵倏地睁眼,松开了他的后颈。

  迟镜呆在原地,道:“发……发生什么了?好奇怪!”

  悸动不过一霎,灵台肃然清明。

  迟镜大口地喘起气来,习惯性地按住心脏,片刻后才意识到,出问题的并非心脏,而是头、眼、耳,还有体内更深处,某个蛰伏已久、仿佛从不存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