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想到他昨夜睡时,瞧见季逍在案前写着什么,今早醒来,季逍还在那写。
少年迷迷瞪瞪凑过去,眯着眼看,待看清上面流水似的材料, 意识到季逍在记结侣的用具单子, 立即清醒了几分。
“师尊醒了?”
季逍通宵未眠, 依旧神清气爽。神清气爽之中,另有种人逢喜事精神爽——总之是很爽,爽得迟镜好像被他闪了眼睛。
迟镜干巴巴地问:“要、要这么多东西啊?”
“嗯。”
“能不能……节省一点点?我没有这么多钱……”
“您说笑了。”季逍弯起唇角, 十分温柔地说, “您没有钱。”
迟镜:“……”
少年板起脸, 下意识想怼回去。可是面对着季逍柔情似水的样子, 他吭不出声!
季逍微笑道:“自然不必您出钱。您等着坐享其成就可以了。结侣的仪式比较复杂, 弟子看了黄道吉日,十五天后是难得的好日子。届时门院之争事毕, 我们刚好有空。师尊意下如何?”
“好啦都听你的啦……”迟镜嘟囔着看向材料单, 瞧见很多新奇玩意儿, 忍不住问,“松潭露是什么?还标注要百年老松、十载清潭……”
季逍说:“这是合卺酒。修士本不宜饮酒,合卺所用自然以天地精华为妙。松潭滴露,天然带有一股佳酿的清香,闻之即醉。用来代替酒浆, 再好不过。”
“哦,挺厉害的嘛。”
迟镜穿着中衣,光着脚踩在地毯上,乖乖地站在书案边,压到了纸也浑然不觉。他捧起单子瞧,又指着一处问,“木藕糕呢?是不是好吃的?我可以吃不?”
“师尊饿了的话,早点已经在堂上了。木藕糕是献给天道的祭品,不吃为妙。”季逍解释道,“此物并非木藕所制之糕,而是木制的藕糕。师尊馋木头了吗?”
“你才馋木头。”
迟镜脸色薄红,连忙转移话题,找着其他不认识的玩意儿,请教起来。这样一看,他发现立誓结契的仪式章程极多,季逍要在十五天内备好一切的话,恐怕得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才行。
幸好,看季逍的样子乐此不疲。他一派轻松,记录得井井有条,很多地方还批注了经验心得。
迟镜不得不怀疑,这家伙因为百年前为谢陵筹备过婚事,才做得这样得心应手、熟能生巧。
最后少年数了数,要买的东西几车都装不完,不禁麻爪。
季逍轻声说:“师尊,修士不比凡人。凡人成婚,三书六聘,明媒正娶,不仅官府有籍册载入,还在十里八乡皆有传扬,众所周知。但修士一生,风行水上,岁久无乡。我们若决意身心一体,机缘相融,唯有上达天听,请天道见证。”
迟镜愣了愣,长舒一口气。
他把材料单子小心翼翼地折起来,说:“好,我们吃完早膳就出发!”
—
清早的洛阳颇具烟火气,微薄的晨曦像兑多了水的白粉浆,慢慢地涂饰在街坊邻居的屋子上。
虽然都城被严格管辖着,但沿街叫卖早点的推车总是法外狂徒。原因无他,巡查的军爷们早上也要填饱肚子,才有力气恢复雄赳赳、气昂昂的模样。
而在享用早膳的这段时间,是洛阳皇都难得的温情一刻。
皇帝亲自开设了数十家书塾,下令让所有年满五岁的孩子去开蒙。因此在嚼着煎饼的军爷们跟前,一群结伴上学的小豆丁围着早点推车,举着手臂,挥舞着娘亲给的铜板。
不多时,热腾腾的包子烧麦用草纸垫着,递到他们手里。
当兵的看了就骂,问老板怎地不给他们也拿纸包起来。孩子们叽叽喳喳,说刚出锅的太烫了拿不住,当大人的不要这么娇气。
迟镜出门时,正巧瞧见路对面的这一幕。
他忍不住盯着,双眼微弯似月牙,盛满了高兴的神采。季逍没有打扰他,等他看完了,才领路前往今日的目的地:登鹊楼。
此楼乃是整个洛阳最阔的买卖场,东南西北的好东西汇聚一堂。想到要逛商铺了,迟镜不禁兴奋——他上一次随心所欲地买东西,还是在燕山郡的时候呢。
来到登鹊楼前,却见大门匾额旁刻着一个“梦”字。此字背后,还有江南烟水的图景,分外精美。
迟镜小声道:“星游,这不会是梦谒十方阁的地界吧?”
“师尊真聪明。”季逍百年来第一次这样不掺任何假地、近乎浓情蜜意地夸奖道,“近水楼台先得月,洛阳城里自然有许多梦谒十方阁的产业。因为我们要买的多半是仙家用品,来他家买最好,别处未必有货。”
迟镜听话点头,迈进门槛。
两人不想引人注目,所以迟镜又戴了幕篱,季逍也隐去了衣上的云山纹。不过季逍那张脸很难不让旁人注意,被他护着的小公子就更令人好奇了。
一进楼内,暖云香雾迎面而来。迟镜一眼发现,进门右手边的铺子在卖“吉利牌”。
这玩意儿顾名思义,是讨彩头的。铺前支了个摊,摊桌上摆着一排签筒,抽出来的签上写着不同的吉利话,抽中什么话,就会得一块刻着那话的吉利牌。
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,客官抽一发?大相国寺的主持亲手开光的,菩萨保佑,灵验得很!”铺老板向两人招呼。
季逍说:“谢谢,我们修道。”
可是迟镜没玩过这个,有点挪不动步。季逍看他一眼,取出碎银道:“罢了,抽几支。”
“好嘞客官,抽哪个筒?最近‘步步高升’和‘鸿运当头’很紧俏啊!”
迟镜问:“是保佑考试的吗?”
“当然了客官,您请您请。”铺老板收了季逍的银子一掂量,面露狂喜,顿时对迟镜点头哈腰起来。
迟镜犹豫了一下,挑出一支,照着签上的话念道:“顿开金绳扯玉锁,今日方知我是我……这、这是祝考好的吗?”
“嗯……客官抽中的吉利词颇有深意啊!”铺老板手摸下巴,当即牵强附会地扯了一大堆好话。迟镜怎么听怎么觉得,他其实就是把签放错筒了。
不过,确实是个好句子,他很喜欢。
铺老板双手奉上金墨红纸、抄写此句的吉利牌。该说不说,此物做得精致,还有红绳串着,看着确实喜庆。
迟镜接到手中把玩,铺老板趁机继续道:“您的手气真好,和一位大人物抽的一模一样呢。”
迟镜道:“大人物也玩这个?”
“正是,还是一位顶神秘的大人物。不过嘛,咱们毕竟是他家下头讨生计的,哪里猜不到他是谁呢?不看脸也晓得,乃是梦谒十方阁之主,闻玦闻公子呀!”铺老板神秘兮兮地说,“他竟也求考运签,真是稀奇。闻公子参加门院之争,魁首定是他囊中之物,求这劳什子干啥?”
迟镜:“你刚说这个很灵验……”
“咳咳咳!可是闻公子他,他需要吗?他不需要。所以他是给自己求的签吗?八成不是。他不是给自己求的,又是给谁求的?嘿嘿!客官,这你就想不到了吧?”
铺老板得意洋洋,眼睛都笑成了两条缝,说起大人物的小道消息,那叫一个摩拳擦掌。
迟镜却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他看了季逍一眼,又“唰”地转向铺老板,磕磕绊绊地问:“所以他、他是给谁求的?”
“自然是前阵子跟他私定终身的那位——临仙一念宗的迟镜呀!”铺老板手舞足蹈地宣布了答案。
迟镜:“……”
少年眼前一黑,却因捕捉到了铺老板话里的关键,按住胸口追问:“你说什么?私定终身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