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逍阴恻恻地开口:“何来的谣言,无稽之谈。”
铺老板连忙道:“大人明鉴,事情都传遍了,要不是闻公子真的来这儿要了支签,咱是打死不会信的。您二位是不是没听说过迟镜?哎呀,他的大名已经传遍洛阳城了,据说俊俏得很,之前是伏妄道君金屋藏娇的宝贝,现在……”
季逍拉着迟镜,二话不说地走了。
铺老板还在后边叫唤:“客官?客官!”
迟镜也不敢逗留,走得飞快。幸好有幕篱挡着,他目瞪口呆的表情保持了一路,直到进了他们要找的店。
售卖仙家人士所需器物的门店,比刚才那铺子清净不少,也宽敞不少。
想来是梦谒十方阁为自家修士备不时之需所设,进门也无人打扰,唯有角落的香炉袅袅生烟,贴在房梁上的符箓发出流水般的古乐,当真是“声动梁尘”。
迟镜总算缓过气来,悄悄撩起幕篱的垂纱,冲季逍苦着脸道:“怎么办?”
季逍面无表情一扬眉:“什么怎么办。”
迟镜:“我和闻玦……”
“闻阁主的事,就交由五位亭主操心去吧。师尊有什么可担心的?反正不出一个月,你我结侣之事便会昭告天下。届时师尊顶多算婚前惹了一桩风流韵事,而他,是逐鹿中原的失败者。”季逍挑拣着货架上的东西,漫不经心地说。
迟镜张了张口,作为被逐之“鹿”很有意见:“你别说得好像闻玦掺和进来了一样,他可没跟你们似的动手动脚!”
“我‘们’?”季逍手一停,似笑非笑地转向他,柔声问道,“师尊,除了我还有谁?”
“……”
迟镜立正站好,生硬地说:“还有谢陵。”
季逍道:“死人不算。”
“好啦是段移啦将死之人勉强算吧!”迟镜破罐子破摔地叫道。
季逍听见段移,不屑地轻笑:“败寇之流,死有余辜。不过他下在师尊体内的蛊,还需处理。”
迟镜心一悬,道:“你还记得?”
“当然。不过师尊不必挂怀,这件事,我会与季瑶商议。反正段移会被梦谒十方阁献给朝廷,真是一份……很别致的聘礼。”
季逍挑东西的标准明确,眼光毒辣,柜台后的小厮发现有识货的客人,起身招待。
迟镜忙放下垂纱,恰好掩饰了提及段移的忐忑。两人终于能好好地采买物品了,登鹊楼也不负“洛阳第一买卖场”的名声,凡所应有,无所不有,即便店里没有现货,也能在季逍规定的时间内调货上门。
因为明日还有文试次选,季逍让迟镜去待客的茶案旁休息。迟镜掏出书本阵前磨枪,不过心思总是飘走。
他望着季逍挑选器物的背影,看着待季逍结账的东西越来越多、小厮抄写的调货单子也越来越长,莫名生出一股不真实的感觉。
眼前发生的一切好似快梦一场,须臾就要醒来。
忽然,他感觉有人在看自己。
少年环顾四周,发现对面店里有人影一闪而过。迟镜本想叫季逍一声,但看季逍专心致志,又想到他们沿途吸引了不少注意,或许那只是个偷看热闹的人罢了。
迟镜双手抓头,努力摒弃杂思,认真温书。
他和季逍一直待到了晚上,期间点了餐馆跑腿儿,送来吃食。这个店十天半个月才有人造访,今个儿碰上大客户,小厮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终于,窗外已华灯初上,满街烛火。季逍把买好的物品收进芥子袋,还有大小十余件东西,得等送货。
两人满载而归,迟镜也调整好了状态,对明日的次选略有把握。
说来神奇,他在读书方面十分灵光。虽说学的时候焦头烂额,但从未碰上学不会的,谈不上文曲星下凡,却也是一点就透,念书的好苗子。
少年步履轻快,与季逍原路返回。
出乎他们意料的是,离客栈还有一段距离时,路旁的野藤忽然站起来,化成了一名紫裙娉婷的女子。
挽香把他们引入巷子里,道:“公子,主上,你们今日去做什么了?”
迟镜预感大事不妙,忙问:“出事了吗?我们去买了很多东西。”
“筹备结侣的东西,对不对?”挽香说,“关于你和闻阁主的流言愈演愈烈,怕是裁影门的周送在幕后推波助澜。今天你去买结侣仪式所需之物的消息,也已经不胫而走,现在洛阳都在传,说你准备带闻阁主私奔了。”
迟镜:“?”
少年大叫一声:“什么?!”
第142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
趁着夜幕降临, 一驾马车驶入了宫城。
这是一驾很不起眼的马车,通体由乌木打造,不事雕刻, 也没有任何装饰。但看其精良的做工、压过地面几乎不发出响声的车轮,就知道车的主人非同小可,主人用马车承载的客人也绝不简单。
至于主人与客人即将发生的会面,势必能引发当前洛阳城的上空、狂风彤云的变化。
车帘的四角都被钉住,无法撩起来看窗外。
迟镜尝试拉开一丝缝隙,瞧瞧自己到哪儿了, 坐在对面的宫装老妇人却像头顶长眼睛似的, 立刻清了清嗓子。
少年放下手, 紧张地摩挲衣角。
面前这位嬷嬷来自宫里,自称万华群玉殿的殿前掌使,按照品级, 相当于朝廷的三品大官。
而她从迟镜登车开始, 就一直在闭目养神。
少年深深地吐息, 尝试使自己平静下来。
没什么大不了的——他只是要去拜见大名鼎鼎的公主殿下了。百闻不如一见, 正好向她问清多日来的困惑。
至于公主不许他有外人陪同、非要他只身前往, 大概是作为天之骄子的傲气使然吧。
迟镜胡思乱想,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。因为认真思考的话, 万一琢磨出什么可怕的缘故, 他却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、上车没有回头路了。
季逍不赞成他来, 可他还是来了。
当迟镜惊闻噩耗——自己和闻玦的关系已经在群众的口耳相传中无可救药的时候,公主的马车恰好出现在客栈门口,万华群玉殿的掌使直直地向他走来。一切都向他证明,流言的源头不仅是裁影门周送。
恐怕在周送背后,另有其人, 而那人自揭庐山真面目,请他入宫一叙。
季逍说公主不是恶人,但也绝非能用“好人”形容的。
他本欲替迟镜回绝邀约,迟镜却咬牙接受了。原因无他,并蒂阴阳昙在公主手上,是她万华群玉殿的镇殿之宝。迟镜需要那朵花,便没有跟公主讨价还价的资格。
掌使见他明理,眼底流露赞赏。
可是一上马车,这位嬷嬷就似定海神针一般,不肯再吐出半点讯息了。
终于,马车停下。
在重见天光之前,迟镜先闻到了一股奇香。
幽长的、如梦似幻的香味,从四面八方飘来,温柔地渗入他发肤之中。不止是鼻子闻到了,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了——香气像有实质,是引路的灯火,也是彻晓的歌声,在他嗅到的霎那,便占据了他的心扉。
迟镜明白:他已来到万华群玉殿。
车外等候的宫女拉开车门,请迟镜下地。少年甫一踏上地面,便因眼前的美景震撼无言。
在他脚下,是整齐划一的汉白玉方砖,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的花草图案。在他左手边,是一片色如琉璃的湖,碧蓝的湖水波光粼粼。在他右手边,则是一条笔直的玉道,通向一座通体银白、芳菲点缀的宫阙。
不知名的香气在空中流溢,分不清是从何处传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