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令公主意外的是,迟镜直接跑到了梦谒十方阁的地盘,光明正大地去别人家借宿。
如此反其道而行之,倒让苏金缕无从下手。周送认为迟镜是缺心眼儿,王爷却觉得他大智若愚。遂在隔天夜里,两人登门,共赴梦谒十方阁的晚宴。
他们没有告诉迟镜,最后他到底被判为了“缺心眼儿”,还是“大智若愚”。
公主只笑吟吟地道:“皇叔和周大人去那一趟,给本宫带了一则意外之喜。我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兄,竟然答应前来会面了。”
迟镜心一悬,紧紧地望着她。
可公主嫣然一笑,拈指一弹。漫天的紫叶围绕她而飞动,在上空流转似深海的鱼群。弱水三千取一瓢,万叶之中择一片,当色泽奇异的叶子触碰到她的指尖,叶片化成粼粼细粉,随风而去,徒留晶莹的叶脉,转眼织成了一把钥匙。
“立下血誓,钥匙就是你的。去我座下花海,寻你的所求之物。”公主眉心的花钿像一滴火,幽幽地引人拜服。她问,“你不会不知道血誓是什么吧?”
“……知道。”
迟镜定了定神,说,“以心头血为誓,上达天听,若违誓言……天诛地灭。”
结侣所立之誓,也是这般。百年前立的那则,他已忘了,如今要再来一遍,少年免不得悄悄翻书。不曾想,现在竟恰好用上。
公主微微笑道:“那么,你知道该做什么了。”
她再一弹指,莹白的树枝肆意生长,从迟镜的脚边蔓延到桌上,长成了一只碗。碗白如玉,若有鲜血滴下,必然明艳生光。
迟镜到了现在,总算想起来问:“我抢亲能成功吗?你知道的,我……我修为一般,未必能办到。如果干这件事要连累身边人,逼他们一起去做,我没法答应。”
“自然不会难为你。”公主说,“我会命周送暗中调度,里应外合。”
“他?”迟镜的不信任写在脸上,毫不掩饰地瞄了周送一眼,摇摇脑袋。
周送阴森森地问:“怎么,续缘峰之主信不过我?”
迟镜道:“信不过你只是一方面。另一方面,你为公主办事,知道的人有多少?皇帝知道么?”
此问一出,亭里静了片刻。
公主的眼底流露赏识,向王爷说:“皇叔你看,他和我想到一处了。这等事情交给周大人去做,难免令父皇起疑。既然你已经当了牵线搭桥的中间人,何不好人做到底?”
在中斡旋的居然是王爷?
迟镜暗暗听着,没把惊讶显出来。这也是他琢磨的办法,一味演戏伪饰自我,定瞒不过这些人精,唯有真假掺半,才能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
王爷低头一笑,说:“好罢。谁让我这么多年两耳不听窗外事,由我来自是最好。”
他对迟镜温声道:“阁下还有什么疑虑?不妨一并道来。血誓若成,一切皆无退路可言。”
迟镜问:“我会不会……害了闻玦?”
话才出口,少年便苦笑了一下。
因为他明白,他还是会作出和刚才一样的抉择。
不过,他并非为了谢陵、毫不犹豫地弃闻玦于不顾,恰恰相反,迟镜是两害相权取其轻,深思熟虑后才这样决定的——闻玦联姻,是因为梦谒十方阁面临皇权倾轧;而谢陵还阳之后呢?
皇帝等到道君陨落才对仙家出手,若道君回来,他还能这样横行霸道吗。
少年在最开始的紧张过后,已变得出奇冷静。连问的两个问题,也是他使的障眼法。
看似他惶惑而举棋不定,实则假装身处弱势,扮作迫不得已才接受交易的样子。要是明显表露“谢陵活过来我就天不怕地不怕”,万一眼前的三人重新衡量利弊,又要阻碍谢陵复苏了怎么办?
终于,迟镜在三个中原皇朝举足轻重的人注视之下,刺破了指腹。
一粒石榴般鲜红的血珠滚落下来,滴在白枝碗里。
少年捏诀取了心头血,心尖传来细微的刺痛。比这更锐利的,是脑海深处响起的声音,他自己的声音。
明明只是思绪,却清晰地回响在周围。他说:“若我得到并蒂阴阳昙,来日待公主与闻玦大婚,我必前往,带闻玦离开。如有违背,天道不容!”
晴夜响起一抹电光,旋即是轰隆的雷声。
仿佛在九天之上,确有一至高存在,听见了少年的誓言。
树枝化成的碗向里收紧,变成了一枚莹润无瑕的圆球,隐约可见其中心一点红,作为血誓的凭证——血信。
若是毁去血信,食言亦不会受罚。因此,这东西往往留在立誓对象的手里。
公主绣满金丝碎花的广袖在月下飘动,迟镜的血信飞入其中。他抬眼望去,发现在公主的袖子深处,另有乾坤。
奇异的是,那里还有一枚血信,如有灵性一般,与迟镜的血信碰在一起。公主对两枚圆球投下一瞥,唇角微扬,垂下了袖摆。
她把取并蒂阴阳昙的钥匙抛给迟镜,说:“送客。”
少年稳稳接住,短暂地愣神。他得到了——本以为要竭尽全力在春闱厮杀、才能夺得的东西,却因形势的剧烈变化,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来到他面前。
迟镜点头行礼,转身走向林外。
走出几步后,他终究忍不住回来,颇为冒昧地问:“殿下,你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?最后一个。”
公主托腮道:“你说?”
迟镜道:“用并蒂阴阳昙,确实可以胁迫我做许多事。你布局谋划我,并不奇怪。但你是大苍的公主,不像只为自己考虑的人,就算你不想联姻、所以找人破坏婚典,也不该放任谢陵还阳吧?难道你不清楚,他活过来意味着什么?”
少年的心底隐隐不安,点明了某种隐患。
他直视着一桌之隔的显贵,问:“殿下,并蒂阴阳昙——真的有那么神奇吗?”
他不信仅仅毁掉一场不合公主心意的婚事,便能让这个芙蓉面、九曲心的女子置皇权于不顾,助他使压制大苍的存在重临人世。
棋盘之上,他们在做交易,棋盘之下、他看不见的地方,又发生过什么?
毫无征兆的,公主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她笑得快活极了,似发现对面的少年不像情报中浅薄,带来了许多惊喜。莳花之人,平生憾事莫过于海棠无香,玉兰无色。若是既有异彩、又具奇香,岂不快哉?
待清亮洒脱的笑声散去,女子起身,双手撑在桌上。
她微微前倾,道:“被你看出来了。没错,你与本宫之所以能有今日交易,是因为有人为你预付了代价。迟镜——很好听的名字,很有意思的人。有个傻子愿意放弃争夺皇位,而他唯一的要求是,让你所愿皆成。”
第144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3
迟镜拿到了并蒂阴阳昙。
他走在清冷无人的宫道上, 经过黑影斜照的宫墙,一直有种茫茫然不知所以然的感觉。
或许是以前遥不可及的目标突然完成,曾以为要大干一场才能取得的东西突然到手, 也可能因为,预想了无数次的某天,突然间近在眼前。
复活谢陵,只差无端坐忘台神蛊。
迟镜从万华群玉殿出来后,季逍、挽香、谢十七都已经离开了客栈,直接在宫门外等他。
因为一个在迟镜意料之外、情理之中的人驾临了皇城, 正是许久不见的临仙一念宗宗主, 常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