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她上一次现身中原, 过去了将近五百年。
凡人的一生仿佛薤上露,何其易晞,乍闻仙人现世, 满城举目。不过常情此次前来, 并没有大动干戈, 她几乎算是孤身造访的, 一人一剑, 一道遁光,如流星划破洛阳的夜空。
迟镜这才知道, 临仙一念宗在皇都也是有地皮的。不多, 也不起眼, 古老的宅院建造在城郊的丘陵上,俯视着大片灯火。
少年紧紧握着特殊工艺打造的盒子,与季逍等人一同前往那处老宅。
盒子很小,他一只手便能握住,可是盒中另有乾坤。透过晶莹的灵石外壳, 可以窥见其中天地:碧海声波,月下瑶台,生长着一株白昙。不过一抹模糊的雪色,便似散发着无尽的寒香。
并蒂阴阳昙,顾名思义,本该是一根花枝,两簇花朵。
盒中却只剩一朵,因为另一朵在百年前被王爷提前唤醒,拿去复活了王妃。此花千年开一度,最后这朵也是最后的希望,被迟镜攥在掌心。
车轮辘辘,让他想起了临出宫前,王爷与他同行时说的几句话。
那人坦白了为何给迟镜泄题,以及在他和公主之间牵线搭桥的原因。
说来简单,因为谢陵曾对王爷有恩。
迟镜终于知道了“点石散人”超凡脱俗的契机——王爷为了使并蒂阴阳昙早开,曾经一路北上,寻求仙法。彼时给予了他一次重大帮助的,正是谢陵。
王爷为了取得一味莳花的灵药,深入魔窟,恰好被屠魔的谢陵救下。虽然回京的王爷最终没能留住妻子,王府只余一片无言的秋海棠,但他记住了道君救命的恩情,时至今日,成了助迟镜的一臂之力。
马车驶入城郊,行驶在初春的原野上。
车窗外的天空月明星稀,车厢里的人沉默不语。
主要是迟镜心不在焉,另外三人也都维持着安静。打理临仙一念宗宅院的管事在前面驾车,挽香曾想开口,终究没选在此时发问。
他们已经知道迟镜立下的血誓了,反应不一。挽香表现得十分凝重,或许认为抢亲于迟镜而言困难重重。
季逍与她相比,倒是没有太意外。估计他和公主先一步达成交易时,就猜到了公主的动机。而且有他的血誓在前,保证了迟镜不会因此受到伤害,于是听迟镜简述了今夜发生之事后,季逍只点了点头。
迟镜本想问他,为什么骗自己,说放弃的是对皇帝复仇。此事本就如临深渊,迟镜还因为他的放弃而松过一口气。
可季逍真正放弃的,实为皇位——纵使他自幼离京,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放弃这个,可谓是真的放弃了千般富贵、万般权柄。
话到嘴边,没能说出来。
季逍不总是这样吗?做的比说的多。
就算揭穿他,质问他,他也绝不会表示半点脆弱,只会面无表情地来一句:“那又如何?很重要吗。”
迟镜现在太累了。
应付了一晚上达官贵人,紧绷的心弦不剩一点力气。他把自己蜷起来,缩在车厢角落,脑袋搁在膝盖上,侧着脸朝向季逍。
青年大概正拿不准他有没有从公主口中得知前因后果,避开了他的视线,一反常态。
迟镜忽然觉得,这样也挺好。心照不宣,倒是比以前的针锋相对好多了。至少在此时此地,非常好。
似偷来一般短暂的安宁,持续了几刻钟。
迟镜不知何时睡着了,等重新睁眼,仍在凌晨。他们来到了一座散发着古时气息的大宅,围墙和大门都用符箓定格了最初的形貌,无一处受到岁月的冲击。
迟镜看向来路,发现这里几乎能把整座洛阳尽收眼底,洛水如一条玉带,在月光下蜿蜒。
常情的声音突然响在他耳畔:“在外面站着做什么?听说小镜公子有好消息带给我,何不进来谈。”
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,但这个是自己家的,比刚才那堆别人家的好多了。
迟镜深吸一口气,快步进门,果然在堂上看见了熟悉的背影。
女修依然手无寸铁,与众多临仙一念宗弟子穿着相同制式的道服。不过今日的迟镜才看出来,她的前襟后背绣满了燕山云水,此等规格,确实是一宗之主的风范。
常情负手立在堂前,面对着墙上的神龛。里面供奉了临仙一念宗最古老的三名宗主——在宗门成立之初,乃是三山之主携手共治,这座年代久远的宅邸也是彼时建造的。
那时候众多仙门齐聚一堂,在中原谈玄论道。可惜今时不同往日,修真界已经变了天。
若是坐以待毙,恐怕十年、百年之后,将不再有“修真界”这一名头,取而代之的,只是“人世间”。
“宗主!”迟镜深吸一口气,抿出一点疲倦的笑,把并蒂阴阳昙展示给她看,“我们拿到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常情回过身,淡色的眼瞳依然如阳光下的海面。她也向迟镜递出一物,道,“你看这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”
少年双目圆睁,竟然接过了一团火焰——像是夏暮林间的鬼火,呈幽微的青紫色,在落入他手心的瞬间,轻轻地跳动了一下。
另外三人先后进屋,注视着这一幕。
堂上点的灯不多,十分昏暗。而在浓郁的暗影中,少年一手仍握着小巧的灵石盒子,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向前,指尖悬着一簇冥焰。
众人都意识到了那是什么,良久的安静过后,迟镜声线轻颤,道:“谢陵?”
火焰又短暂地一跳,似在回答。
那个人对他,总是有求必应。
迟镜转向常情,哀切地问:“他怎么不说话?”
“现在的他十分虚弱。据我所知,亡魂遗世本逗留不了多久,短则几息,长则数日。他能留下数月,完全是靠续缘峰与世隔绝,强撑而已。”常情叹道,“季仙友传信,此间事毕,定有一场恶战。因为你们最后要拿的东西,在魔教手里。所以,我来了。”
女修并指画符,加诸鬼火之上,将其收回掌心。
虽然知道她不会害谢陵,但迟镜的心还是一缩,下意识伸手,落了个空。
常情道:“若不如此,他维系不了多久。小镜,我们须抓紧了。你对无端坐忘台,可有什么想法?”
“我……”
迟镜心思疾转,刚想试着吐露实情,便听季逍开口道:“季瑶答应等段移被献给朝廷后,立即取蛊。她身为丹毒属性修士,有六成把握完整地剥离蛊虫。”
迟镜道:“六成太低了!”
挽香轻声道:“对无端坐忘台的蛊而言,超过三成都算妙手神医。”
常情则说:“来不及。段移在梦谒十方阁手上,不到联姻板上钉钉,他们不会把无端坐忘台最后一撮能复燃的死灰交出去的。小镜公子还刚和闻家郎君传了风流事,苏金缕要是较了真,等到婚典落幕再交段移都有可能。”
“不、不行啊,我答应公主去抢亲!他俩婚典不会成的!”迟镜急得咬唇,“段移还在他家待下去的话,神蛊都保不住他……他会死的!”
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。
少年连忙找补:“我跟他绑了玲珑骰子,万一他死掉,我也没活路啦。”
“弟子之前也是考虑到这一节,才请季瑶出手。”季逍顿了顿,说,“不过道君的魂魄眼下如此,的确需要换种思路……看来,我们只剩下劫走段移一个办法了?”
迟镜不语,心下十分紧张。
他之前答应段移替他复活母亲,还被段移放了一只“南国红豆”在身上,但在与梦谒十方阁的关系濒临破溃之后,他已经没法通过闻玦接近段移了。若是季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,他当然赞成,不过可能会苦了段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