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是“可能”,实则“必然”。
公主取蛊,定不会让段移好过。那人没了蛊压制体内的毒,怕是顷刻间就要灰飞烟灭了。
思及此,少年的心尖突然被扯了一下,好像有什么细微至极的东西,以此表达不满。
迟镜从未有过这种感觉,不舒服地皱了皱眉。
常情缓缓道:“我不出手,你们难以成事。我若出手,便是置临仙一念宗、乃至所有的北地仙门于万劫不复。勾连魔教,救其少主,皇帝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师出之名。”
堂上一时安静,两个在临仙一念宗地位超然的人一言不发。
迟镜颤巍巍地举手道:“那个……应该不止我们要救段移吧?无端坐忘台的人不要他了吗?段移半死不活,他的家人、呃不是,他的教众们肯定也着急。我们能不能帮他的教众一把,再当螳螂后面的黄雀,把段移抢过来?”
第145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4
临仙一念宗之主来了洛阳城, 还说要恭贺公主与梦谒十方阁之主永结同好,虽令各方势力忌惮,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。
比如在常情拜访梦谒十方阁, 希望能一睹无端坐忘台少主落网的风姿时,苏金缕明明猜到她不怀好意,还是捏着鼻子将人迎了进去。
而常情见到段移的惨状后,拍手称快,希望梦谒十方阁可以当众将其制裁,使天下同乐。不仅让其他门派见证梦谒十方阁的壮举, 还可借此告慰多年来痛恨无端坐忘台、却无力报仇的广大仙友们。
苏金缕本欲拒绝, 不料裁影门的头目周送也去拜访, 转达了公主的意思。
公主殿下表示不擅长处理段移这等邪魔外道,也不想让他涉足万华群玉殿。待到宣布联姻时,将此邪祟斩首祭天, 可示梦谒十方阁诚心。
殿下发话, 不可不从。
苏金缕一直艰难推进着双方婚约, 奈何两边的年轻人是这个无情那个也无意。眼下公主头回传话来, 自然要全力配合。
而迟镜跟着常情一起, 又见到了段移。
那家伙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凄凉,一动不动, 几乎让迟镜担心他是死了。好在有闻嵘解释, 不过是为免他惊吓贵客, 额外加重了刑罚而已。
说白了,梦谒十方阁对他们严防死守,不给任何和段移交流的机会。
不过,饶是苏金缕长一百个心眼儿,也猜不到临仙一念宗会帮段移。而且他们不知道, 迟镜不需要开口,只要进入了关押段移的灵谧域,与他同处一片空间内,就能和段移对话。
以前热情洋溢、透着诡异亲昵的声音,彻底变得沙哑。不过,当感应到迟镜的霎那,他依然率先打了招呼,轻轻地说:“哥哥?”
迟镜一激灵,极力维持着表面平静。
他也在心里道:“段移?”
“你是来接我的吗?”段移依然在笑,此情此景,分外令人毛骨悚然。稍后他话锋一转,问,“还是来杀我的?”
迟镜无心与他鬼扯,迅速说明了之后的计划,提醒段移好好休养,不要等他的好朋友们来救他的时候掉链子。
不料段移听见事关教徒,陷入了沉默。迟镜在心里“喂”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音,正当七上八下的时候,听见他忽然说:“算了。哥哥,我还以为是你舍不得我呢,原来是他们。他们找到你了么?”
迟镜说:“当然没有!我要是能联系上他们,还来找你干嘛?”
“不,他们肯定找到你了。你有我的玲珑骰子,很容易被他们找到的。哥哥,你仔细想想,真的没认识什么奇怪又有趣的人吗?”
“哪里会——”
迟镜的思绪戛然而止,脑海里忽然闪过一胖一瘦一姑娘。
“迟公子。迟公子?”
有人在喊他,迟镜如梦方醒,正对上闻嵘审视的目光。男子眉峰紧锁,迟镜不由得心里一紧,赶在对方质疑前问:“亭主有见到闻玦吗?他……他现在怎么样?”
“劳你挂怀。”闻嵘听他这罪魁祸首哪壶不开提哪壶,当即哼了一声,说,“托你的福,他被阁老们禁足,不到尘埃落定是出不来了。”
尘埃落定,也就是门院之争的终选。迟镜一怔,却见闻嵘面色不善地一让,示意他看够了没有、够了就走。
常情注意到了闻嵘的态度,走到他和迟镜中间,挡住了闻嵘的视线。
众人都在离开此地,迟镜悄然回头,最后看了段移一眼。
那人也只来得及再说一句:“哥哥——别害怕他们,别伤害他们。”
害怕?当然不会害怕。
灵谧域的入口彻底关闭,迟镜紧接着想到了下一句。伤不伤害,却不是他能控制的。
那三人,原来是无端坐忘台的教徒?
少年抿了抿唇,一时失神。
他记得明亮的篝火,记得热乎乎的草药汤,记得几个人的葫芦壳儿碰在一起,晃荡的汤水映出大家哈哈大笑的脸。
一时间,他冒出了很危险的想法,一个会令他动摇的想法。迟镜内心一凛,连忙甩甩头快步跟上。这瞬间的惊悸,甚至超过了刚才瞧见段移、以为他死了的时候。
魔教就是魔教。
何况那些人都隐瞒身份骗了他,他怎么能想七想八?
时间很快来到了武试终选这天。
门院之争的最后一场,自然是万人瞩目。留到现在的考生个个是人中龙凤,即将在皇帝座下切磋决胜负。
考场设在京郊,提前数日便张灯结彩,树立了连绵旗帜。天公作美,不教细雨惹人烦,每一面旗子都崭新光洁,猎猎蔽空。
因为并蒂阴阳昙已经到手,迟镜和季逍都没有继续参加考试。他俩就算赢了,也不可能真的留在中原当官,所以及时退出,准备好了劫法场后的撤退计划。
迟镜乘坐马车,前去旁观门院之争的终局。
今日是真正的万人空巷,全洛阳的人民都往京郊汇聚,隔老远便看见人头攒动。青青的草皮硬是露不出半点儿,完全被人群挡住了。
少年失去了看窗外的兴致,放下车帘。
此时的车厢里只有他和谢十七,挽香要观察四周状况,乔装改扮成了男子,在外驾车。
季逍则与常情一道,作为临仙一念宗的来宾出席,没跟他们同行。无端坐忘台的人从始至终,并未出现,一直潜藏在洛阳的滚滚红尘里。
但迟镜明白,他们要救的人深陷于天罗地网。只要为他们开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小口,他们便会义无反顾地钻进来,哪怕知道有诈,也一定会前来赴约。
难言的压抑笼罩了车厢内,今日之后,谁都不知会何去何从。
迟镜本来心不在焉地盯着前方一小块车厢壁,忽然注意到眼角的余光里,谢十七怀里搁着一把剑。
是他通宵给迟镜打造的那把。
少年没有收,将其留在桌上。谢十七没有问,自己默默地带着,再未离身。
“十七。”
迟镜深吸一口气,侧头问,“你为什么不跑呢?”
黑衣青年宁静地望着他,好像刚从八百年前的深山道观里出来。
他反问道:“我为什么要跑?”
“你会变成另一个人的。恢复了记忆,就是另外一个人。”少年鼓起勇气说,“你们在我眼里,完全不一样,我一直努力不去想这件事,骗自己你们就是一样的,不过是你忘记了一些事而已。可是……”
他张了张口,哑然失笑:“我现在再说这些,有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