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有地方可去。”谢十七沉默了一会儿,说,“想起来也没什么不好,我不怕变成另一个人,我更怕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,发生了什么。你说你也忘了很多东西,那假如你和我一样,其实也是另一个人,你会拒绝想起来吗?”
“我……”
迟镜一愣,答不上来。
假如有人告诉他,你可以想起一百年前的事了!其实你还有另一重天下无敌的身份,你要变回去吗?
恐怕他也会欣然前往。
所以舍不得“谢十七”的,说到底并不是谢十七啊。
少年想通了这一节,心里有些空荡荡,又因谢十七并非复活谢陵的牺牲品而高兴。苦乐交织,微微地泛酸,身边人一直无声地注视着他,问:“你真的,不是我的剑灵吗?”
迟镜睁大双眼,依然作不出回答。
以前的他十分笃定,自己怎会跟百年难遇的剑灵扯上关系?可是冷静下来想想,若谢十七为数不多的记忆正是谢陵的过去,那此时和八百年前的“迟镜”,就是同一个人——或者说同一个剑灵。
少年的十指稍一蜷缩,蛰伏许久的剑气像受到了冥冥中的感召,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奔流。
现在这股力量已经不会伤到他了,只是他们彼此间尚未熟悉,迟镜还没找到一根合适的缰绳。如果找到,他的实力绝对能连上几个台阶——到那时,他还会信誓旦旦地否定自己是剑灵的可能吗?
不。到那时——谢十七早已不再是谢十七了。
问题的答案,永远无法传递给提问的人。
马车忽然沉了一下。
很细小的变化,却令少年秀眉一蹙,低喝道:“谁?”
一抹灰影从车厢顶上渗透进来,如陈年的霉斑,慢慢地爬过车厢壁,又似一片淡墨在宣纸上洇开,流淌到迟镜对面。
转眼间,灰影落到实处,是一个寡言少语、身形精瘦的男人。满洛阳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男人,而他大概是最不起眼的那个。
迟镜小声道:“瘦子?你来了!”
瘦子——无端坐忘台的右护法段影,发出砂纸磨过似的声音:“你怎么来了?次选没看见你,弹珠还松了口气。你又来终选干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要去救段移!”迟镜心一横,努力回想段移在秘境的时候是怎样骗自己的,昧着良心睁眼说瞎话,“你们是不是靠玲珑骰子追踪我?那、那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!”
“……少主夫人。”
瘦子说罢,见少年的眉梢跳了跳,改口道,“以后的少主夫人?”
“以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我现在要去救他,你们是不是一起的?你来得刚好,等下段移被押出来,咱们就冲上去抢,有人会帮我们遮掩,趁乱跑便是!记得向西边跑,那边打好了招呼!”
瘦子的眼神有片刻迷茫。
他说:“这事很危险。少主不会想让你去的。”
迟镜一怔,想起了离开关押段移的灵谧域时,那人最后说的话。
“……他也不想让你们去。”少年艰难地牵动嘴角,试图显得自然,“但我们都会去的。对不对?”
瘦子笑了。
他再普通不过的脸上,露出了孩子一样的笑容。迟镜浑身紧绷地坐着,生怕被看出破绽,可瘦子竟没起一点疑心,高兴地说:“多谢。”
他又化成灰影,和来时一样,倏地消失在车厢里。
马车于此时停下,迟镜刚松了一口气,便因为到达目的地,又把心提了起来。在车帘拉开的瞬间,欢呼声排山倒海,原来是中原皇帝的仪仗乘云踏雾,驾临在考场另一边的高台上。
第146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5
迟镜只在看戏的时候, 瞻仰过天家风采。
在他的印象里,中原的第一人可比仙门宗主们可怕多了。
不是因为皇帝超然的权势和地位,而是因为万众一心的归附。临仙一念宗屹立了数千年, 三山七岭十八门依然泾渭分明,各自为政。大家必要时会一致对外,但常情绝不会、也不太能插手各家的门中事务。
中原却不一样。
上到生杀大事,下到婚丧嫁娶,只要皇帝想管,那就是说一不二。
眼下震耳欲聋的欢呼印证了迟镜的想法。到场的中原子民无不因“面圣”而欣喜若狂, 即使他们和皇帝所处的高台近乎于天上地下, 只能看见明黄的华盖与飘飞的长旌。
高台上有裁影门精锐拱卫陛下自不必提, 高台下亦是重重军士、层层将领。远望去仿佛由铠甲和刀枪组成了一座铁山,皇帝就在那铁山顶上。
谢十七在前方开路,挽香殿后, 把迟镜夹在中间。幸好有裁影门的人维持秩序, 才没有让人群变成汹涌失控的人潮。
他们仨极其缓慢地向场地中心移动, 近两刻钟后, 总算进入了离校场最近的看台。周送安排的属下前来接头, 把三人请到了第一排坐席。
迟镜舒了一口气,极力仰望高台。
他看见了常情和季逍, 那两人被安排的座次离皇帝很近, 仅处于皇帝、王爷、公主之下, 和梦谒十方阁平起平坐。
梦谒十方阁的五位亭主都到齐了,虽然没见到传闻中的十二阁老,但也足够隆重。闻玦的位置较亭主们高出一截,与公主相邻,迟镜的双眼被阳光刺出了泪花, 看不清他们的表情。
此时此刻,少年更担心的是那位魔教少主。虽然跟他的教徒们通过气了,但是在诸多高手见证下,他们真的能瞒天过海、劫走重犯吗?
如果段移处于全盛时期,或许有一战之力。偏偏他被梦谒十方阁镇压多日,万一被苏金缕或者闻嵘抓住机会,把他彻底诛杀怎么办?
迟镜揉了揉眼睛,心脏突突直跳,无法平复。
事到如今,只能希望段移的“南国红豆”够强,可以迅速恢复他的实力;且要台上的常情季逍公主等多人协作,制造混乱;还得周送在明,王爷在暗,掩护段移的逃亡之路畅通无阻。
环环相扣,缺了任何一环都不行。而迟镜手握梦貘精魂与并蒂阴阳昙,本该带着谢十七,去事先定好的还阳之地,等待接应段移。
问题就出在迟镜这些天来名声远播,无人不知他跟弟子季逍同行,还中途退出了门院之争。若以后追查起来,他在这期间行踪不明,一定会被发觉端倪。
所以,少年必须到场。
等段移跑了,他才能装模作样地追出去。
铙钹喧天,鼙鼓动地。这场千万人翘首以盼的盛会,终于开幕了——公主向皇帝请示之后,穿着一袭明艳如火的烈红宫装,起立致辞。而她清越的嗓音回响场内,传达的正是要将段移处以极刑、天下同乐之意。
大苍民风彪悍,历来有阵前祭天的传统。今日虽无战事,可是有考生比武,刀光剑影若有鲜血点缀,更能振奋人心。
民众们举臂高呼,连尚在父母怀抱的孩子都拍手叫好。
迟镜被裹挟在民意的浪潮里,错愕地回头,又因不敢显得异常,连忙转回身来,胡乱地鼓了两下掌。
挽香低声道:“公子,须准备了。”
迟镜心里一紧,正襟危坐。只见裁影门的人骑着五匹高头大马,鱼贯入场。
每匹马的身后,都拖着一条长长的铁链,马蹄踏地的“哒哒”声和链条滑动的“哗啦”声一同作响,盖过了鼎沸的欢呼。
而当他们稍稍散开,露出一驾精钢囚车。囚笼的每一根铁杆上,都缠满了鲜血写就的符箓,远望去触目惊心。符文密密,咒令麻麻,笼中人如负万钧之重,正是段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