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甚至开辟了几方水池,清澈的水波里盛开着红莲,碧绿的莲叶下锦鲤游来游去。偶有吐气泡的声音响起,安静悠然,将可怖而永无终日的风雪隔离在外。
她一屁股坐在殿前的台阶上,望着地板发呆。
恍然间,好像有一胖一瘦两道身影,坐在她身侧。还有一个纤细的少年,被他们围着,坐姿乖巧,双手捧着温热的草药汤,眼睛却粲然生辉,笑容明亮。
“噼啪。”
她被篝火的声音一惊,回神才意识到是幻觉。此时此刻,离曾经那场夜谈聚会,已过去了整整三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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绮丽的丝绸堆成一座软山,几盆由灵石作土壤、灵泉每日浇灌才长出来的绿萝垂下茎叶,掩映着大床。
一片醒目的绾色衣裳铺满枕席,无端坐忘台少主段移躺在上面,手里把玩着一缕墨黑的长发。发丝亮丽,柔顺非常,被他串上了一枚珊瑚珠,红艳艳的煞是漂亮。
而他脑袋靠着的,是一人肩头;手中的那缕青丝,也来自此人。满床缤纷的色彩中,唯有他挨着的少年一袭白衣,素雅洁净。
确切地说,此人不算是少年了,而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龄,若是凡人,约莫在十九岁上下,刚刚褪去花苞般的稚气,眉眼愈发清晰。本就如画的眉眼更显殊丽,颇有种惊心动魄的味道。饶是他此刻双眼未睁,沉静的睡容也足以引人注目,柔软漆黑的睫羽投下淡淡的阴影,竟然透露出一分圣洁。
万紫千红之中,深陷着一捧雪。
忽然,段移像是感受到了什么。他按着自己的胸口,因为玲珑骰子——让他们同生共死的蛊虫,感到了另一颗心脏的跳动。
“噗通。”
“噗通!”
一粒冰翡翠从段移指间跌落在地,顺着锦缎滚出去。
他一贯柔情蜜意的眸子少见地冷静了片刻,低声道:“哥哥?”
“唔……”
一声轻吟溢出了白衣之人的唇齿,那张笔墨难描的容颜骤然生动起来,露出长眠方醒的迷离。
“我好像……睡了很久。”
他喃喃着睁眼,与近在咫尺的段移对视。
迟镜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下一刻,一声惨叫划破了圣子殿堂的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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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雪花狸:鬼啊——!!!!!
第153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2
迟镜刚睁开眼就看见段移, 还是离他如此之近的段移,不啻于挨了当头一棒。
段移本来满心欢喜,见状不禁委屈:“哥哥, 你叫唤什么?难道把我的名字忘……好险。”
他闪身一滚,躲开迎面劈来的一掌,识相道:“看来哥哥要清净一会儿,我先去外面等你咯。”
话音落下,段移闪身向门外去。
迟镜连忙要抓住他,没想到自己的手和意念几乎同步, 在他冒出想法的瞬间, 身体也倏地离开软床, 双手薅住了段移。
“诶?”
迟镜眨了下眼睛。怎么回事?自己好像——变强了!
段移无奈回头:“哥哥,你到底想怎样嘛……能不能好好聊聊!”
他还没说完话,又一拳直冲下巴。段移不得不左躲右闪, 跟迟镜过招, 两个人从屋里打到屋外, 从屋外打到屋里, 终于惊动了守候在前庭的人们。
几个小豆丁端果子的端果子, 捧茶水的捧茶水,绕过影壁钻过纱帘, 呆呆地望着内室搏斗的二人。
“圣子阁下……”
“少主大人……”
他们挤成一团, 怯生生地举起手中东西:“你们要吗?”
迟镜立刻停手, 闪到了他们身后,把小家伙全部搂进怀里。
段移:“哥哥?”
迟镜如临大敌地喊:“你好不要脸,拐来这么多孩子!”
段移:“……”
迟镜本想揣起小孩们就跑,可是被衣服绊了一下。孩子们也一脸懵圈,呆呆地望着他不动。
迟镜喘气连连, 总算有空观察一番。他因为刚醒就受到惊吓,脑子一直嗡嗡作响,生怕被段移耍了阴招,努力地先发制人。可惜姓段的孽障滑不溜手,花蝴蝶一样不给他挨着,迟镜此时才发现,自己穿的是……是什么玩意儿???
宽松的白衣显然不是中原制式,也不是仙家的广袖宽袍。他摸到细细的纹路,原来是精织的麻布,由于太过轻薄而显得飘逸,隐约透出身躯的形影。
在他腰间系着攒金丝编造的花藤,垂下一枚枚花苞,竟然是一个个铃铛。迟镜一动,铃铛就擦出悦耳的叮咛声,原来在花苞里串着白玉珠,每一颗都莹润无暇。
看似简朴的衣物暗藏玄机,不知是什么人花了多大的精力和耐性、把他慢慢地打扮成这样。迟镜披散着长发,手一摸不太对劲,有些许颗粒散布在发间。
他将头发拢到身前,见青丝深处闪闪发光,圆的是琥珀玛瑙红宝石,方的是琉璃碧玺羊脂玉。
迟镜愣了一下,再看围绕着他的几张小脸,无不是精心养护出来的乖孩子,都穿着跟他风格相似的麻布衣服。
其中一个鼓起勇气,又对他捧起果盘,问:“圣子阁下吃不吃果子——”
“啊……”
迟镜脑海里强烈的嗡鸣渐趋平静,四周安静下来。
一片绾色的衣摆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段移笑眯眯地注视着他,目不转睛地对侍童们说:“好啦,让我和哥哥待一阵子,你们可以去领糖吃了。”
孩子们高兴地一溜烟跑了,剩下迟镜慢慢地反应过来,双手抱头。
他的气息依然不稳,因这具身体变化太大,和记忆里的自己太不一样——他突然想起什么,连忙按住心口,待感受到规律的起伏,才松了口气。
是的,他曾被复活的谢陵一剑穿心。
足以排山倒海的剑意洞穿心脏,那颗仅拳头大小的脆弱脏器,本该灰飞烟灭了才对。但现在,他居然好端端地活着,心里有一丝死亡带来的寒意挥之不去,不过他确实好端端地活着!
身陷贼窝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迟镜松了口气,结果抬眼便对上段移的微笑,霎时又毛骨悚然:“你、你笑干嘛!这里是哪儿?你——你把我带回无端坐忘台老巢啦?!我怎么活过来的,你对我做了什么!谢陵呢?星游呢??挽香常情王爷呢!发生什么事了,你快说!!”
情急之下,迟镜攥住段移的衣领,连声质问。
此人却不紧不慢,任他摇晃:“哥哥——怎么能说是‘老巢’?好难听,真教人伤心。明明是我大无端坐忘台的总舵。你能活过来当然是我的功劳啦,还记得我们体内的玲珑骰子吗?”
“同生共死的蛊……”迟镜喃喃道,“你也挨了那一剑?”
“嗯哼。”段移叹气道,“唉,正赶在我和季道长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之际,道君一剑好险令本少主痛断肝肠。不过,还是哥哥的死更让我心碎,总之一场大乱之后,我带上哥哥跑路了。怎样,你喜欢我和大家为你搭建的新暖阁吗?与旧的相比如何?”
迟镜根本没心情关注住处如何,尤其听见“暖阁”二字的时候,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悲伤,眼泪掉出了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