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际那一抹遥远的红色变模糊了,下方的人们走出家门,在长廊上、楼道里、天井中, 任何地方洋溢着欢声笑语。
他们的衣着朴素,但收拾得很干净;脸庞或许粗糙,但没有谁是面黄肌瘦的。
老人和孩子尤其多,大点的孩子在走廊飞奔,举着一串串的鱼龙灯,小点的孩子窝在老人膝上, 努力攀着老人的肩爬得更高, 张望最高处的圣子殿堂。
“啊, 祭典开始了。”
段移打了个响指,踩在露台边缘,向下方张开双臂, 迎风招展。
欢呼声立刻高涨, 孩子们兴奋地拍起手来。而他从怀里掏出东西, 大把大把地往下撒。
那些闪闪发光的颗粒, 迟镜本以为是他身上最不缺的宝石, 待擦擦眼睛再看,竟然都是……
糖?
中原盛产的饴糖裹在晶亮的油纸里, 染了各种颜色。在无端坐忘台, 孩子这么多, 糖果比宝石珍贵。
果不其然,底下的教众们万分雀跃。老人笑得皱纹绽开,鼓励小家伙们跑出去接糖吃。
有段移的灵力护着,糖果悠悠然从天而降,像一场甜蜜又多彩的雨, 笼罩了空寂的塔楼。
迟镜见人们如此高兴,眼泪流得更凶。
他忍不住想,季逍能吃到糖吗?谢陵能吃到糖吗?生死未卜的挽香,无处埋骨的胖子瘦子,他们还能吃到糖吗?
少年起初是无声地流泪,勉强忍着,后来看见远方的火光,忍不住开始哽咽,现在望着漫天烟火,众人欢笑,终于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。
他蹲下身去,撑在地上,眼泪一滴滴地结成冰,令面颊生疼。
可是,刚凝结的冰痕很快会被新的热泪冲刷,融化又冻住,冻住又融化。
段移撒糖撒得万民欢腾,正兴高采烈之际,回头却见迟镜倒在地上抽抽,几乎哭断气了。
他容光焕发的脸色凝滞了一下,背着手飘忽过来,犹豫片刻后,小心翼翼地踩了迟镜一脚:“哥哥?”
一记左勾拳顿时直冲他天灵盖,迟镜浩荡的悲伤被点燃成了奔腾的怒火。
他满腔痛苦无处发泄,一边嚎啕,一边扑向段移。
堂堂无端坐忘台少主没想到他疯了,也露出失望和忧伤的神情,不过没来得及失望忧伤太久,就被迟镜逼得节节败退。
现在的迟镜恢复了一具灵体应有的资质,不论在做什么,始终不间断地吸纳着天地灵气。
他一呼一吸,一举一动,细弱的微光自然归附而来,渗入他的肌体发肤。在外人看,这白衣翩翩的年轻人体表有碎芒流动,仿若霜华围绕着他飞舞,在冰莹的天色下,当真是月影谪仙。
然而他心神震荡,实在有些失态——迟镜无暇关心自己的修为长进了多少,只想释放胸中的伤痛。他几乎恨段移救了自己,醒来已天翻地覆,众叛亲离,还不如死了好!
“哥哥——哥哥!你怎么睡一觉起来,性情大变成这样?”段移还是躲来闪去,嘴里不停地叫道,“当着大家的面,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!怎么能对我动粗呢?”
“打得就是你,我为民除害!”迟镜的思绪还停留在三十年前,对现在抱有极强的割裂和错位之感。他清楚记得秘境里段移是怎样三番五次坑他的,即便在段移心目中,那都和上辈子的事差不多了。
雪白的身影出招凌厉,全无章法,仅凭直觉。
奈何剑灵的直觉无比要命,段移如果不跟他动真格的,还真要招架不住。两人打着打着,便打到了露台边缘,下方的教众们发现不对,都茫然地仰着脑袋,不知圣子和少主为何干起仗了。
段淡朱急匆匆地冲上露台,大喝道:“搞什么?!”
迟镜不管不顾地喊:“我要杀了他!!!”
段移深吸一口气:“不可理喻,比我还不可理喻之人出现了——这无端坐忘台少主之位,拱手让与哥哥来做,我去当圣子吃香的喝辣的好啦!”
“滚蛋吧你。”段淡朱抄起弹弓朝他打了一发,总算将两人分开。两个不倒翁“咕咚咕咚”地跳了出来,从她脚边蹦向迟镜。
见到这一胖一瘦、胖的似冬瓜瘦的如丝瓜的不倒翁们,迟镜躁乱的心境像被浇了一盆冷水。他呆呆地看着它俩蹦到自己跟前,一下子泄了所有力气。
“你们……”迟镜喃喃地说。
胖的不倒翁开口道:“圣子大人,你认不出我们啦?你刚才差点走火入魔!”
走火入魔?
迟镜一愣,原来……原来走火入魔是这种感觉。被哀伤冲垮,被悲愤淹没,有那么一瞬间,只想毁了眼前的一切。
瘦的不倒翁斜段移一眼,说:“少主真是的。哄人都哄不好。”
段移摊手道:“他不让我哄,我能怎么办?我已经很努力了诸位。”
“你努力个屁。”段淡朱把手盖在迟镜头顶,看他浑浑噩噩的样子,确实离入魔只有一步之遥,更加火冒三丈,扭头数落段移,“你能不能有个正形,能不能?!光想着跟他玩儿,他现在能玩儿吗!还讲炎魔的事,就不能先骗他季逍好好的?”
段移:“你都直接说谢陵被恶贼控制了…………”
“少主,我们才是恶贼。”胖冬瓜不倒翁说。
“对啊,人家是西南王。我们是天山流寇。”瘦丝瓜不倒翁说。
段淡朱气得不行,一脚一个,把两个不倒翁都踹飞了。段移旋身一跃,广袖飞展,好悬把它俩兜住,一左一右地夹在肋下。
忽然“噗通”一声,段移看向地面。
段淡朱回头发现迟镜不见了,左右没找到人,也看向地面。
两个不倒翁看着倒在地上的迟镜,目瞪口呆。
段移道:“你把他拍死了?你把哥哥拍死了!!!”
—
刚从鬼门关出来,又因为差点走火入魔,再去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迟镜梦中听见许多声音,朦朦胧胧,依稀在当年。
“多谢如师尊大发慈悲,恩准弟子回师门守岁。”
“大过年的,不友好的废话少说点喔,快过来把剪好的贴上。”
“您不会要弟子指鼠为狐罢?”
“你老欺负我——”
“……星游!”
身着白衣的年轻人猛地伸手,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年关的雪声迅速飘散,好像不曾存在过。四周安静得出奇,唯有他急促的气息和心跳,昭示着梦如掠影浮光。
迟镜环顾四周,看见柔软斑斓的锦缎层层叠叠,知道自己回了哪里。
烛光灭去了一半,烛台也被拿到远处,以免惊扰他。
零星的烛火散发着橙红光晕,由垂坠的白纱一层层隔绝。光明发出明艳温暖的色彩,在帘旌上一脉脉荡漾,不知为何,显得有些黯淡,恍如隔世。
迟镜光脚下地,并不冷。他凭记忆摸索到屏风后,那扇门融入了墙面,怎么也打不开。
正当他砰砰拍门、力气越来越大、越来越执拗的时候,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:“哥哥,你把我吵醒了。”
迟镜蓦地回头,紧紧地背靠墙壁。
段移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睡眼惺忪,懒洋洋地倚在雕花白石廊柱上。
那人也换了身睡袍,丝绸质地,颜色依然浮华得像有毒素弥漫一般。睡袍的领口开到腰际,大方袒露的胸膛横贯着几根宝石珠链,在他较中原人更加苍白的肌肤上熠熠生辉。
迟镜早看出来了,段移的血统不纯。他母亲是异域人士,而他的父亲也就是前任梦谒十方阁之主,是个土生土长的江南人。
闻玦不知是不是自小养在江南的缘故,眉眼是很纯正的东方君子,段移则不然,是个得天独厚的杂种。他在长相上很有异域的优点,比如清晰深邃的五官,丰润鲜艳的嘴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