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厮对东方文化十分沉醉,不仅拿各种诗词典故给蛊毒命名,还总是穿着中原流行的长袍广袖。
以前衣服宽松不明显,现在他只穿着轻便的睡袍,便显出了优越的体格。迟镜的目光先是被宝石吸引,而后自然注意到了宝石后面,精雕细琢一般的胸腹肌理。
他只扫了一眼,便似燎着了眼睛,抬眸瞪他道:“大半夜的衣衫不整,你丢不丢人?”
“不丢人啊。”段移捋了捋他棕中泛着一点红的茂密头发,像狮子随意地梳理着鬃毛。他理所当然地说,“面对圣子大人,就该从内而外地坦诚,不加任何矫饰。”
段移说着说着,竟然把手搭在银编腰带的盘扣上,作势要解。
迟镜眼皮直跳,连忙又退后几步,正欲开口骂他,却见此人哈哈大笑,松开两手、掌心向上,示意他只是做着玩儿的。
迟镜气得闭了闭眼,奈何心定下来之后,知道自己不能再闷不吭声可劲儿揍人了。还是得尽量从段移嘴里撬消息,尤其是逃出这个地方的办法。
他紧绷着脸,沉下嗓音问:“那两个不倒翁,是胖子和瘦子吗?他们……还活着?”
“对。”段移欣然承认,“无端坐忘台嘛,有得是救活死人的办法。不过救活之后变成什么样,就不好说了。我在哥哥你身上花的心思最多,你就不能和以前一样,对我笑一笑么?”
“我从没有对你笑过。”迟镜道,“即使最开始笑了,那也是错把你当成了闻玦!那不是对你笑的。”
“……”段移耸了耸肩,“好遗憾啊。”
迟镜警惕地缩到与他对角的另一根廊柱旁边,追问道:“圣子又是什么,为什么大家都叫我圣子?”
“圣子就是……”
段移的眼神忽然有些奇怪,倏地游移了一下。他道,“圣子就是无端坐忘台最尊贵的人。嗯,没错。”
“是吗?”迟镜眯起眼睛。
他眉心拧起浅浅的褶痕,死了一遭像是开化了似的,将对方那点微妙的心虚一眼看穿。
迟镜说:“你又骗我了,段移。你快实话告诉我吧,我保证不对你生气。”
他忘了要一直压着嗓子,声音变回了轻且软。远处的烛火忽然扑朔了一下,依靠着廊柱的年轻人浑身涂满金彩,一双黑莹莹的眼睛和三十年前一样,还是那么的干净惹人怜。
不过现在,温热的烛光照进他眼里,像映在一汪冰潭中。
段移笑道:“好吧,哥哥。但你一定会生气的。”
第155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4
段淡朱提着食盒走进圣子殿堂的时候, 迎面撞上了怒气冲冲的迟镜。
白衣身影“唰”地经过她身边,大步流星往外走,不料被结界拦下, 气得使劲蹬了结界一脚。
结果恰在此时,他的肚子“咕”了一声。迟镜整个人一顿,又猛地转回来,面不改怒色地抱走了段淡朱手里的食盒。
他因为非常之生气,用力踩着地板,一路走到前殿最偏僻的角落, 蹲下来吃起了独食。
段淡朱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背影, 感觉像空旷寂寥的殿宇里长出了一朵蘑菇。
虽然蘑菇心绪不宁、破坏力强、脾气还大, 但总算让这个地方有点活气了。
她走进内室,果不其然看见了在地上摊成“大”字的段移。
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盖在段移脸上,他胸口的珠链被扯得七零八落, 手臂上还多了好几道抓痕。看样子是完全没得到怜惜, 素来注重仪容、无时无刻不以光鲜亮丽的风貌示人的无端坐忘台少主, 现在活像一个被河东狮撕咬之后三过家门而不得入, 遂自暴自弃于街头、仰头问苍天欲语泪先流的伤心人。
段淡朱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, 幸灾乐祸道:“他明白什么是圣子了?”
段移说:“当我的少主夫人有什么不好……我们可是命定之人!”
段淡朱说:“那你也不能趁他死了的时候,拿他跟你配阴婚啊。”
“你都说他那时候死了。”段移坐起来争辩, “我抢到的尸体, 就是我的, 由我处置不是应该的吗?而且阴婚也能牵红线,天道都没有降雷劈我,我和哥哥就是正经八百过明路的道侣!”
“这么说的话,你俩就该遵守一般结侣的规矩。比如说活人结侣,一方死了则婚姻作废。现在你的好哥哥活了, 你俩的阴婚不也该作废吗?不然你就得承认,谢陵和迟镜一直还是道侣。”
段淡朱说罢,一道白花花的身影从外面冲进来,一边捂着嘴嚼米糕,一边气势汹汹地冲段移道:“就是!”
迟镜吃了嘴里有食物的亏,没法跟段移吵吵。
段移更委屈了,说:“没有这样的道理,天道又没见过结阴婚死而复生的,凭什么让我们作废?我们红线还在,我们的气运还连着呢!”
迟镜努力把吃的咽下去,叫道:“我不同意,我没同意过!”
段移:“你那时候可没说不同意——”
“我那时候死啦!!!”
迟镜终于切身体会到了,为何修真界的正道修士对魔教徒恨之入骨。能不恨吗?有这样颠倒黑白、不分是非、百无禁忌、口无遮拦的少主带头,底下的能好到哪去?混蛋,完全是一窝混蛋!
他顾不得许多,把手里还没啃的馒头扔向段移。
不料一个胖乎乎、圆滚滚的东西跳出来,恰好将其叼入口中。
胖子不倒翁大喜:“嗯,好吃!难得吃到这种好东西呀,真好吃!”
瘦子不倒翁一脑门撞上他的肚子,说:“吐出来,我也要吃。分我一半。”
迟镜看着他俩飞来撞去,深吸一口气,问:“他们……真的还活着?”
少顷无人答话,只有两个不倒翁斗殴的声音。他们讲话的语气和曾经一致,面上绘制的线条甚至能呈现各种表情,活灵活现。
可是,胖子和瘦子如果还活着,会为了一个馒头大打出手吗?他们似乎与曾经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
段淡朱说:“如果你相信他们活着,他们就还活着。”
段移起身伸了个懒腰,面上的掌印飞快淡化,直至消失。他微笑道:“我相信他们活着。哥哥,你相信么?”
迟镜:“……”
迟镜鼓胀的心慢慢落回原处,听懂了段淡朱的言下之意。说到底,两个不倒翁不过是段移自欺欺人的手段而已。
死了就是死了,哪怕留下一缕残魂,保住对方的音容笑貌,也只是镜中故影,水月梦花。
但看着段移无懈可击的笑容,迟镜无话可说。
细微的触动还未成型,便已稀碎,他皱眉道:“你们现在,在做什么?段移,你的母亲呢?”
“她回到天山中了。”段移依然在笑,教人看不出他半点情绪。他说话声轻轻的,停顿了一会儿后,反问迟镜,“哥哥想做什么?我知道你一旦醒来,肯定不会留在这里。去找季逍,还是去救谢陵?”
迟镜沉默片刻,吐出了一个笃定的字:“都。”
“好啊,果然是这样。”段移为他鼓掌,“那请问,哥哥有什么计划?即便找到季逍,入魔者也不可能恢复仙体,永生永世,都是魔修。哥哥你已经和我们无端坐忘台联系紧密,还要跟魔修不清不楚吗?谢陵就更有意思了。纵使你救了他,他也不记得你。救他有什么用?救了他,他又一剑杀了你可怎么办。”
“这些不用你操心,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!”迟镜盯着他道,“让我离开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