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移说:“不行。你要是离开天山,修真界人人得你而诛之。”
“为什么??”
“因为我们结侣的时候,我给全天下发了喜帖。”
迟镜:“……”
“我还广而告之,你我体内种下了玲珑骰子,两个人同生共死,性命相关。”
迟镜:“…………”
段移好奇道:“怎么不打我了?”
段淡朱问:“你还被打爽了??”
迟镜嘴唇轻颤,喃喃道:“打你有用吗???”
此言一出,两个魔教徒对视一眼,段淡朱脸上似乎写着“看看你干的好事”,段移则眨眨眼,无辜地望向迟镜,仿佛在说“我不是故意的”。
而迟镜来回踱步,走来走去,转回他们跟前道:“我不管,我必须去,我现在就要去!”
他一把薅住段移的衣领,说:“你跟我一起走——我要是死了,你也别想活!”
段移稍显愕然,问:“哥哥,你要让无端坐忘台少主给你当保镖?”
“你活该,谁让你给我种那破蛊?”
“怎么能这样说玲珑骰子!那是命定之人才——”
“我不是你的命定之人!”
迟镜推开他,本想把原委和盘托出,告诉段移自己不会被他毒倒的真正原因:自己体内本就藏了无端坐忘台神蛊,谢陵用上一世的蛊,为今生的他重塑躯壳,这才是他不会中毒的真相。
但这样撇清关系,有什么意义?
不论是找到季逍,还是解救谢陵,都难比登天。他从现在开始,说的每一句话、做的每一件事,都要过脑子好好想!
年轻人站在昏暗的烛火间,一时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纱帘幢幢,将一人的身影映成深深浅浅无数道。
迟镜的样貌依旧,容色如昨,比天山最高处的那捧雪还要皎洁。可是,在遭逢剧变之后,他的眼神不一样了,清浅的池塘变成幽黑的深潭,灵巧的面容不知为何,清艳暗生。
“如果你真当我是命定之人,就听我的话,按我说的做。”
迟镜调整心绪,强迫自己冷静。每一丝动摇和狂乱都散入四肢百骸,暂且蛰伏于安宁的表象下。
他盯着段移,说:“你依然自称少主,看来有不愿接受的现实啊。段移,听说你们无端坐忘台的教主总是被抓去炼丹,我看这大名鼎鼎的魔窟总舵里,也尽是一帮老弱病残。你不想报仇吗?我醒了,我们或许可以成为同伴。你不肯解掉玲珑骰子,那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,你本就该帮我啊。”
段移微笑道:“帮我的道侣,救他的前夫还有旧情人?”
“对。”迟镜坦然承认,“你作为新道侣,连这点心胸都没有么?”
段移问:“他们有?”
迟镜沉默了一瞬,道:“……他们还真有。”
第156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5
迟镜说完这句话, 心情变得很微妙。
又觉得荒诞,又为之悲伤,混合成了不上不下的凄楚, 面上却显出迷惘的笑容来。
他终于彻底碰到这个世界了。
这个世界的喜怒悲欢,“人”的喜怒悲欢,他身为剑灵,终于也感受到了。
用成百上千次轮回击碎了那堵壁障,他陷在万般情意里,不觉间竟有些痴。以前的记忆太过庞杂, 被他深埋在心底, 可是思绪如脱笼之鹄, 一经放飞便牵动了重重涟漪。
他的目光落在段移身上,想起了很多事。
无数种人生境况里,两人未必是仇敌。
为什么初见面时, 此人脱口而出“哥哥”?
这样亲昵的称呼却这样自然而然, 或许因并非初见——某些记忆轮回也无法抹去, 熟悉到了脱口而出, 如同直觉。
迟镜微微偏着脑袋, 双眸深沉,教人无从窥探。
段移若有所觉, 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神色, 静静看着他, 等他的思绪游行归来。
良久后,段移似真非真地问:“我听哥哥的话,能得到什么好处吗?”
“你想要的我给不了。”迟镜直截了当地说,“但我们已经在同一条贼船上,我可以改变无端坐忘台。”
“哦?请问哥哥, 无端坐忘台有什么不好?老人孩子大多是被中间那一代拖累,一旦离开,随时有仇家上门。天山苦寒,地处高远,不过能保住一条命在。老人在这里安心入土,孩子们顺利长大,最后也安心入土。对魔教来说,岂非一片世外桃源?”
段移一面说,一面招来了桌椅。
他袖中伸出黑莹莹的触须,鬼影般游走,缠住桌子椅子的腿,将其无声地摆放在跟前。
“哥哥,请坐。”段移伸手示意,“谈正事当然要好好聊聊。”
两人相对,段淡朱也拉开了一张椅子,抱臂坐在稍远的一角。
段移单手支头,只含笑望着迟镜,并不动作。那些墨玉雕成般的触须则忙前忙后,端茶倒水的间隙里,还开了不少小白花。
迟镜一怔,意识到这些触须已经没有另一缕神识的存在了。
当初万华群玉殿之战,恐怕就已如此。那时候的它们,只是凭着一腔残念同段移作战而已。
他坐在段移对面,道:“我说改变无端坐忘台,只是想让孩子们可以自己去买糖吃,而不是在这个太阳都没有的地方,一个劲等你带糖回来。你仗着有蛊,一点也不惜命,几次三番差点死了。你死了他们怎么办?整个无端坐忘台总舵,现在都靠你们顶上的几个人支撑着吧。随便谁出点意外的话,迷阵隔绝了外界,老人孩子只能饿死。”
段移笑容不变,不知听进去了没有。
迟镜的心渐渐往下沉,因为他很清楚,自己并不是真心为了无端坐忘台好。他顾不了那么多,眼下只是尽己所能地和段移摆条件、做生意。
他观察着段移的神情,试探道:“其实你很在意他们吧?他们送你的宝石,你宁可往头上开个洞也要藏起来,还有胖子和瘦子……你也舍不得。段移,无端坐忘台的分舵都沦陷了,你只剩这些老人孩子。你护得住他们吗?”
段移说:“那么诚如哥哥所言,我不能再冒险了。很遗憾,我既没有你的前道侣和旧情人那般雅量,也没有他们自在。我只是看似逍遥无忌,哥哥会觉得失望吗?”
“我没有失望。”迟镜紧盯着他,笃定地加强了语气,“我只是给你两种选择——要么解蛊放我走,否则我千方百计死也要离开!要么你和我一起走,我想做的事,就必须做到!”
少年霍然起立,双手撑在桌上,情不自禁地倾身。
他继续用段移最在意的东西诱惑他:“我们同行,去争一个解脱无端坐忘台的机会。你不想吗?除非这世界翻天覆地,不然你们永无宁日,永无翻身和出头之日!”
漫长的寂静笼罩了室内,唯有烛火,时不时地跳动。
由于物候严寒,结界的效力也有限,偌大的殿堂几乎没有窗户,仅从几个透光的小孔传进声音,是修真界最高寒处,片刻不停的风雪呼啸之声。
迟镜心里没底,不知自己义正词严的表演能否打动段移。
眼前人太精了,看起来乖戾而具备孩子气,其实内心深处隐藏的黑暗,远非外人可比。
在过往的轮回里,两人有那么几次宝贵的机缘巧合,袒露心扉。但即便在最情深意重的时候,段移都不曾彻底剖白心声。他总是巧言令色,嘴甜如蜜,到了真正的互诉衷肠之际,却是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