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镜没有大意,全神贯注地操纵着剑气。无形之物从他掌心迸发,切开魔物的躯体,和砍瓜切菜一样。
柔软的皮毛自不必提,强悍的肌肉和筋脉也在被剑气触及的霎那分崩离析,直至坚硬且发黑的魔骨,同样被一分为二,留下平滑如镜面的断口。
魔血是紫色的。
听说还有蓝色、绿色等,不过都是凉的。
迟镜及时抽身,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血雨。因为风雪太大,模糊了血腥的场面,飘蓬的血滴也似一簇簇烟花,被卷着飞扬几番才败落。
魔物的残尸接连倒地,血液流经的地面滋滋作响,冒出黑雾。迟镜愣愣地看了它们一会儿,再看向自己的手。
别人看不见、他却能看见,丝丝缕缕的烟云一般,剑气尚在飘动,随着他的意念发生形变,时而是薄薄的一片如剑锋,时而是长长的一条如鞭子。
还不够稳定。
还不够凝实。
比之前强上许多,却还不够!
迟镜复生以来这么久,头回发自内心地笑了。
不自觉的笑意呈在面上,双眼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。有一个念头万分清晰,是常情多年前提点他的几句话,如今想来,当真是至理名言:
不论何时何地,变强是最重要的!
他现在和话本子里,坠崖发现绝世秘法的主角一样,来到了一个神奇的地方。不仅因人迹罕至而灵气充裕,还到处都是魔物。无端坐忘台里的人或许觉得魔物杀不完、灭不净,所以任由它们在外肆虐,只凭高墙抵御。
但对迟镜而言,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满山妖魔,皆是他的磨剑石!
从那天起,迟镜每天以静修冥想代替睡眠,睁眼就去墙外找魔物练手。
无端坐忘台没什么好吃的,而他的口腹之欲被更沉重的东西压着,倒是不觉得难捱。有时一连数日粒米未进,也无饥饿之感。
以他的境界,的确到了辟谷之际。但迟镜的实力无法用寻常境界衡量,与其说是法力猛涨,不如说是他失去的力量在一刻不停地复原。
按理说要突破金丹、甚至元婴了,可在他的丹田里,无瑕的灵根竟然没有结果,而是育出了一柄通体晶莹的小剑。剑柄朝地坤,剑尖指天乾,磅礴的灵气围绕着它飞动,促使那把小剑缓慢而坚定不移地旋转。
从迟镜第一次溜出塔楼的时候起,段移便察觉了他的动向。
一袭绾色立墙头,俯视着下方的白衣人影和邪魔作战。他做好准备,随时下去搭把手,不料从迟镜出去站到了迟镜回来,段移都没等到一个从天而降的展示机会。
即便在之前迟镜追着他殴打的时候,段移便感到了哥哥身上的奇异之处;甚至在此前天天摆弄他的时候,他曾无聊去探了探迟镜的内府,段移也没想到,迟镜初次和魔物厮杀,便能完成得这样出色。
对方的秘密数不胜数,可惜和三十年前不同,迟镜已不再是一览无余的白纸。
他在当天晚上,沐浴后面对笑容可掬的段移,直言道:“白天看了那么久,还没看够吗?”
段移假装听不懂,捧着一本精心挑选的诗集,清了清嗓子,准备声情并茂地念给迟镜听。
可是迟镜和之前的每天夜里一样,把他带的好东西——书或者零食留下,然后把坏东西——段移这个人给拎了出去,毫不留情地关在门外。
迟镜在桌上摆了九十颗宝石,绚烂的光芒将穹顶和地板照得如有虹彩。
每过一天,他就收起一颗。
当宝石还剩六十颗时,他挥出的剑气席卷了一条山谷。当宝石到了四十颗,他在伏魔时劈开了一座小峰。
等宝石剩下二十颗的时候,以塔楼为中心向下,一直到半山腰的魔物都不见了。那些只知撕咬、虐杀、互相搏斗的妖魔,居然隐隐形成了一个意识——
不可向上,不可登高,当跨过了绿树和霜林的界限,随漫天雪花袭来的,还有剑光!
终于,当迟镜习惯性地走到桌边,看见上面只剩一枚宝石了。
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,片刻后收回身侧。
他定定地站了许久,感应到熟悉的气息,折返回门口。白石雕刻的大门推开,段移今天什么也没带,倚在长廊的栏杆上,眺望下方一层层似无底洞的塔楼。
迟镜也走到栏杆边,和段移隔着快十步的距离。
不算远,可以在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对方,说话声随着风声传到;也不算近,外人若看见高处两截身影相距如此,定觉得他们是偶然相遇的过客罢了。
夜深人静,无端坐忘台里悄无声息。
唯有塔楼天井中央,一株百年的老树寂寂生长,树冠上缀满细碎的白花。风吹过,树叶像一片绿色的海波动,落花一片片飞落。有些盘旋而上,送入百户千家。
迟镜居高临下地看着。
头顶的结界散发幽光,恰如月色,为他涂上一层凄迷的釉。
他的神情很宁静,一点也不像即将踏上一条有去无回的血路的样子。前方是刀山火海,而他眼眸微亮,漆黑得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迟镜看着前方说: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预祝哥哥此去,顺风顺水,心想事成。”段移接话倒是没什么停顿,嗓音含笑,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。
迟镜问:“不拦我?”
“如果要以毁掉大半个无端坐忘台作为代价来留下哥哥,那还是算了。”段移一耸肩道,“不过现在的你要离开,我已经能放心了。普天之下,除非碰到那几个怪物——还多是和你有前缘的怪物,其他人已经很难取你性命了吧?打不过可以跑,跑不掉有我替你担着,总不至于死了。”
迟镜默默听着,没有说话。不过,也没像以前那样,听两句就奓起毛来反驳。
许久后,他说:“我们打的话可以出去打。我不会碰无端坐忘台。”
段移一怔,转过脸来看他。
迟镜的目光仍流连在塔楼里,这三个月,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。教众们本就对“圣子大人”十分崇敬,那种喜爱仿佛是无缘由的。
每个人见到他都万般欣喜,又不会过分打扰。只有孩子们偶尔冒到跟前,塞给他一块糖便飞快地跑开。
他们知道迟镜在外头干什么。
挖天山煤的青壮年目睹过迟镜屠魔,不过只远远地瞧着。等迟镜结束,擦拭着手腕上不小心沾到的魔血,他们才过来表示刚才不小心看到了,不是有意窥视的。
迟镜以为塔楼里会传起圣子看似好人、实则凶残的流言。
不料人们说是这样说,却不是完全这样说:他们为迟镜的进步欢欣雀跃,传扬他既纯善又强大,看似稚弱实则有翻山倒海之能。
但还是要离开了。
年轻人穿着醒来时那身白衣,金玉制成的腰带垂着朵朵铃兰。柔顺靓丽的黑发如同瀑布,倾泻在后背,腰际陷进去了一段弧度,更显挺拔。
“不过了今夜吗?”
“桌上已没有宝石了。”
“需不需要去无端坐忘台的兵器库里,挑一把做践行的礼物?”
迟镜一笑,手伸向前。
一片薄如蝉翼的白花瓣恰好飞至他指尖,下一刻凭空一浮,像是被惊起的游鱼。而在他的掌心,浮现了一把剑,居然是一把全由剑气凝成、影影绰绰又暗含开山之力的剑。剑如影,剑亦有影,亦真亦幻,驱散了漫天落花。
“好。”段移长叹一声,毫不掩饰惆怅。
他也抬手,长廊的尽头忽然亮光,旋即有银河涌入,繁星奔流,由远及近到迟镜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