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然是成千上万颗宝石,在夜幕下熠熠生辉。
段移说:“大家好像看出来了。哥哥心不在此,迟早会离开。无端坐忘台的规矩,谁走便送那人一颗石头,这是大家送你的,我也藏了一颗在里面哦。”
他语气轻佻,迟镜却注意到,他唯一挂在身前的那枚红玛瑙不见了。
星河般密密麻麻的宝石里,哪找得到?少了那点血滴似的颜色点缀,段移整个人都褪去了一抹神采。于他而言,倒像是返璞归真,卸下了层层假面。
段移问:“可不可以稍微透露一下——哥哥是打算先找情人,还是先救前夫?”
迟镜伫立在万千光彩当中,弯眸笑道:“都不是。我要先下江南,去见闻玦。”
第158章 三十年生死两茫茫
入春的江南草长莺飞, 无边杨柳送行人。
今个儿是上巳节,踏青祈福、歌舞祝祷的好日子。男女老少都走出家门,三五成群地去河边。
这条河叫“小溪河”, 细究有点说不通。不过潺潺的春水滑如油,粼粼的河面细如绸,叫什么便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一大家子在晴朗的春日聚在一起,踩在及膝深的浅滩上,把新鲜瓜果摆在篾盘里随波飘荡,互相分享美味和欢笑。
不远处搭了一座戏台——是一块石板, 藏在水下, 四周装点着鲜花。姑娘们踩在石板上翩翩起舞, 遥望去好像凌波而动。
围绕着戏台则有一叶叶小舟,最多载一人,钓鱼都费劲。年轻后生们赤着上半身坐里边, 脑袋上缠一块巾子, 准备听号角一响, 就逆流而上抢头彩去。
就连河岸上也没闲着, 小摊摆了一里地长。个别年轻人趁此机会, 不去跳舞或赛船,两两结伴地躲来逛摊, 趁机手拉手、肩并肩地走一段。
便有几家蔫儿坏的小子和丫头, 专门敲锣打鼓地抓人。逮住谁私会, 就把人搡到河里去泼水玩儿。
没过多久,他们便放声咋呼起来,原来是逮到了。那对偷偷见面的年轻人被推下水,同伴们兴高采烈,也纷纷扎进了河里。
这块水域深一些, 人们下去踩不着底。但在东江边上长大的人们,无不是水性好的,即便不是上巳节,他们也常常游水玩乐,故没有引起父母乡亲们的注意。
一片出奇巨大的暗影经过河底,没被任何人发觉。
那影子被嬉戏打闹的年轻人吸引而来,远远围着他们游过。可是哄笑声、锣鼓声、舞乐声、号角声,五花八门的声音杂糅在一起,水花像雨点一样飞溅,这帮仗着水性好就离岸越来越远的青少年们,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和同伴都已被盯上了。
光天化日之下,朗朗乾坤之中,能有什么事儿?
恰在此时,另一道身影也循着热闹而来。
他沿着岸堤,走到一处货摊前。
炸果铺子的老板本来在忙活果酱,并未注意来客人了。可是一抹极亮眼的白色闯入视野,他一抬头,冷不防“嚯”了一声。
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摊前,微微歪着脑袋,一眼不错地望着悬挂的木板。木板上用炭条画着炸果子,各种口味不同价格,风吹过便前后摇晃。
客人戴着幕篱,教人看不清他面容。但老板年过半百,见过的人和吃过的米差不多,一眼就瞧出他的来路不一般,忙擦擦手说:“对弗住啊客官,刚刚朆看见倷。倷欢喜啥个果果?我马上做。”
吴侬软语,哪怕是中年男人讲出来,也怪有意思的。
客人像是笑了笑,道:“椴树蜜吧。”
“好嘞!”老板把果酱放到一边,边做边说,“大客人转来哉,伲侪欢喜煞哉,今年格末闹猛,唔倷一定要好好叫白相相!”
这句话就有些听不懂了。
但年轻人一路而来,多少学了些方言词汇,猜出是有大人物回乡、大伙儿都很开心,招呼他好好玩的意思。
老板见他沉思,连忙换了官话,配合着手势道:“倷晓得国师不?国师!哎哟,倷是西北人吧?”
幕篱的垂纱落到腰际,露出下半身的细白麻袍。年轻人的腰带金丝攒玉,看得老板直咋舌。
如此贵气,恐怕是西域来的大少爷,但他怎么没带个随从,不怕被匪徒盯上吗?
老板忍不住瞄了一眼客人袖口的手。乍一看,差点没看见——对方的肤色和雪白的衣裳相差无几,仅指节泛着薄薄的粉。
这样细皮嫩肉的,到底啥来头?
老板更摸不着头脑了,再看对方清瘦的身板,忽然不确定这位到底是大少爷还是大小姐了。不管怎样,可不能让人家远道来了江南却遭贼,老板说:“客人啊,倷倘忙碰着啥个事体,就到城里向个落花街去,嗳面有人帮倷。喏!”
说罢,鲜甜的椴树蜜炸果子做好了,用油纸抱着递给客人。看对方衣衫干净得像仙子,老板特意多包了一层。
落花街,正是新建的国师府所在。
年轻的客人温声说:“好啊,我正要到那里去。是两个铜板么?”
“勿要铜钿哉,今朝过节呀!”
老板满面笑容,得意地整了整包头巾,见客人在幕篱下小口小口地吃东西,一时半会儿不会走,于是接着跟他闲聊起来。当地民风淳朴,老板忍不住打听客人的来处,客人也不摆架子,随口说了自己的名字、从遥远的天山来。
老板对官话也是一知半解,更不晓得天山是什么地方,天山上有什么教派。他双手叉腰,回头看着一片欢腾的小溪河,在玩闹的孩子堆里寻找自家孙女:“囡囡……嘢?囡囡哪去了。”
他一时没找到,也没当回事。孩子们玩的地方,夹在青壮年和中老年中间,要是有溺水扑腾的,一下就会被捞上来。
河里没有,那就是溜上岸找吃的了,各家摊主都是乡邻,孩子丢不了。
客人却在他背后问:“那块包头巾,是谁的?”
不论男女老少,都用一块巾子把头发裹起来顶在头上。为了避免弄混,还会用不同花色和形状的。老板一愣,这才发现一块桃红的小方巾随波逐流,越漂越远,几乎要看不见了。
“囡囡……囡囡!”
老板呆愣片刻,骤然向河里冲去。然而就在这时,一条庞然大物跃出了河面!
哗啦巨响,一个怪物顶翻了十来号人,又重重地砸进水中。欢笑变成了尖声惊叫,乡民们四散奔逃。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,那些只能载一人的小船东倒西歪,不知谁受了伤,河面上冒出一团团血花。
所有人都往岸上挤,原本平静的河水像是沸腾了,谁也看不清谁。而在岸边,白衣的年轻人透过幕篱垂纱,凭刚才怪物出水的瞬间,瞧见了那是何物——
怪物没有头,确切地说,它的头是一个巨大的河蚌。蚌壳不断地翕张着,发出“嗒嗒嗒”的啸叫,像是开合着血盆大口,内侧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倒齿。
而在蚌壳后边,居然长出了一截似鱼非鱼、似蛇非蛇的身子。水中之物无不求化龙,这蚌妖也修成了长条肉身,期待着跃龙门的那刻。
而妖类修炼,吃人是进补最快的办法。人们一个劲儿上岸,只有炸果子摊的老板逆着人潮,拼命向河里去。
天色变了,妖风挂起一阵阵浪。那块桃红色的小方巾早已不知漂到了哪儿去,一片慌乱过后,只有老板还在河中央大喊:“囡囡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