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半人们上了岸,惊魂未定地回望水中。他们这下看见了在河底时隐时现的暗影,几个后生拔腿就跑,赶去落花街的国师府报信。
“老陈,老陈啊——你!”
一妇人满面惊惧,突然指着河心的炸果子老板叫道。其余人也倒抽一口冷气,个个悚然。只见那中年男人快力竭了,身子渐渐下沉,只剩脸还勉强仰在水上。而他周围,一圈暗影飞快地旋转着,显然是蚌妖盯上了他。
又一阵冲天的水花,蚌妖跃出水面,张开了猩红的大嘴!
千钧一发之际,一声清鸣在众人上方响起。这声音好像吹哨,并不刺耳,伴随着什么东西“咻”地掠过上空。
人们看不见那东西,只觉得像一阵风,回头一瞧,竟有一袭白衣立在炸果子摊的蓬顶上,轻如一片落叶,微微地上下晃荡着。
“箇个是啥人呀?”
“朆看见过俚……”
窃窃私语蔓延开来,大伙儿识相地安静了。待碎嘴了几句,他们才反应过来:不好,妖怪吃人了!
人们齐刷刷转头,再看河中央,只见刚才那阵看不见的“风”隐隐形成了绳子,把蚌妖五花大绑。
蚌是没有眼睛的,更不晓得什么鬼东西缠住了自己,于是拼命地扭动、上下蚌壳“啪啪”直拍,可惜毫无反击之力,就这样被捆在了空中。
人们呆滞地望了片刻,鼓掌叫好。
只有炸果子的老板老泪纵横,抱住妖怪的尾巴,试图爬到它身上去,扒开蚌壳找自己的孙女。
白衣年轻人凭空而动,飘到河心,一动不动。人们隔着幕篱,以为神仙在准备施展妙法,其实是他一时半会儿不知该从何下手,不得不原地琢磨了片刻,忽然灵光一闪,打出两道剑气。
蚌妖吃痛嚎叫,蚌壳大大张开,这下便露出了蚌肉——甚至里边孕育珠玑的珠床。
而在那层半透明、不断蠕动的肉膜里,隐约有一个小女孩的身形。
蚌妖的修炼法门,自然是育珠,丹元凝练得越浑圆,法力越高强。人是它们育珠的最佳耗材,小女孩被囫囵个儿地吞进去,直接进了珠床。
炸果子老板见白衣人望着妖怪的内里不动,以为孩子不好了,顿时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乡亲们望着这一幕,不禁心有余悸地搂紧自家孩儿,眼中也流下泪。
白衣人却沉吟片刻,左手控制剑气与蚌妖较劲、迫使它一直大张着嘴,右手向前,从袖口里伸出了黑色的触须。
那些触须瞧着莹润如玉,煞是可爱。但当它们飞快地钻进蚌妖口中,甫一碰到,顿时燎得蚌肉滋滋融化、溃烂冒烟。
幕篱的垂纱下传出一声轻斥:“别胡闹。”
触须好像能和他对话似的,故意又扭了扭,疼得蚌妖猛一阵哆嗦,然后才转头划开了蚌妖的珠床。
一个小女孩蜷缩在里面,因为呼吸不畅,脸已经青了。幸好她没有受什么伤,咳出两口水后,迷茫地睁开了眼睛。
触须控制着毒素,七手八脚地抬她出来,连同转悲为喜的老板,一齐送上了岸。
至于伤人的妖物,断不能留,白衣人负手飘在半空,稍一用力,剑气如钢绳绞紧,直接把蚌妖切成了几截。
沉重的肉块坠入水里,漫开大片的血红色。
很遗憾,今年的上巳节被妖怪一搅和,人们肯定没心情再来河里洗澡了。不过,小溪河的河水始终在流淌,待到来年春天,今个儿的可怕事故就会变成老人们告诫大人看好孩子、大人们告诫孩子盯紧玩伴的故事。
炸果子老板抱着孙女上了岸,小丫头喘了好久的气,冰凉的手总算回暖了。老板放声痛哭,这才想起来救他们祖孙性命的“客人”——
可是小溪河上流水潺湲,血花都渐渐淡去,哪还有刚才胜雪白袍的影子?
老板忙站了起来,问谁看见仙人没。
几个孩子说,仙人变成一团光,“咻”地飞走啦!
忽然一阵缥缈的乐音由远及近,上一刻犹在天边,下一刻便降临在了众人不远处。
乡亲们听见声音就知道来的是何方神圣,齐齐跪伏在地,河岸上再无一人言。包括刚才急切寻找仙人踪迹的炸果子老板,也抱着孙女毕恭毕敬、心悦诚服地向来人叩拜。
一驾白玉辇凌空三尺,由六名身怀修为的红衣弟子抬着。辇轿宽敞,四面垂纱,掩映着当中人影。
说来也巧,刚才行侠仗义的仙人一袭白衣,此时降临的贵人也一袭白衣;不过在众人眼里,仙人的衣裳白而亮堂,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,年年相见分外亲切,贵人的衣裳白而肃穆,像是端坐在白玉辇里的银像,教人看一眼便低下头去。
乐声是从白玉辇顶上传出的,那里凿开一个井口大小的圆洞,当中拉了七条弦,无人抚而自弹唱。
两名随行的红衣弟子走向河边,人们让开通路,供他俩查看情况。少顷,确认妖物已死,这两个梦谒十方阁弟子又找到人群里最不寻常的炸果子老板,细细盘问了刚才发生之事。
他们回到白玉辇旁,低声禀报:“公子,据说一位白衣仙人经过此地,路见不平便出手,救下了乡亲们。”
“白衣仙人?”
隔着摇曳的银纱,辇中所坐之人朦胧不清。不过依稀可辨,是一名身姿端雅的男子,玉簪束发,面纱上一双静若秋水的眉眼,半晌不动也不语。
良久后,他道:“何方义士途径小溪河,可惜,没让本尊尽一尽地主之谊。”
男子嗓音清缓,无甚情绪,不过是随口一句。那声音却像蕴含着奇异的波动,即便是旁边听惯了他说话的弟子们,在听见时也要全力定神,才能抵御。
他说:“好了,回去吧。”
刚才复命的弟子却没动,待脑海里那阵晕眩散了,道:“公子,白衣仙人和那落水老者闲谈时,自报了家门。他说他叫……”
辇中人并未在意,甚至目光也没有停留。
弟子说:“他叫小一。”
“……”
一阵沉默忽然止住了白玉辇的移动。
—
落花街历史悠久,是一条专门卖琴的街市。河叫小溪河,镇子也叫小溪镇,以制琴闻名。
当地生长的树木用来削琴身格外合适,手感和色泽绝佳,当地人搓琴弦的手艺同样出彩,弹拨的琴音无比悠扬。
当朝国师选在落花街尽头的小山上、而非离此仅十里地远的梦谒十方阁建造行宫,大概是为了小溪镇的“琴乡”之名。
落花街不仅出售形形色色的琴,还卖琴谱、琴架、琴凳等物,要不是今日上巳节,人们都拖家带口去游水了,不必走入长街,便能听到家家户户的琴声。有时我方唱罢你登场,还有不同风格曲目的较量。
一团遁光掠到街头,化作一袭翩翩雪色,如白蝶飞至。
年轻人落地先稳了稳幕篱,然后环顾四周,见街上一个人影儿也没有。塑形到一半的木头斜放在门口,连拴老黄狗的木桩子都空了,留下个装狗食的铁盆。
每户都是店在前、家在后,他很快找到了最起眼的房子——却不是炸果子老板说的国师府,而是镇上唯一的客栈。
应当是唯一的,至少是最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