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镜记忆中的闻玦, 翩然君子,高洁公子。两人在一处时,就和寻常的少年玩伴一样, 并肩而行, 时时笑语。而今再见, 双方的面貌却都和过去大相径庭了。
迟镜看着身前比自己高出近一个头的男子, 有刹那恍然。明明对方的衣饰未变, 依旧雪衣银纹清光盈盈,乌黑的长发由玉簪绾起, 连滚雪细纱遮面都与过去毫无二致……可是, 可是!
身量变了, 压迫之意更甚。
少年变成了青年,曾经在林中抚琴的他恍如出尘谪仙,现在却是冰冷清贵的神像。
最重要的是,那双眼睛变了——咫尺之距四目相对,迟镜无端端升起了一股寒意。他惦记的好友, 双眸若初秋江水,湛明宁静。此时与他对视的,则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瞳,深处似藏有漩涡,要将他魂灵吸去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,直到闻玦侧目,瞥向颈侧的“剑”。
剑气无形,仅一段隐约的形状微微战栗着,在修道者眼中,四周的灵气都被这凝聚的剑气搅动,正在往中汇集。
迟镜本该收剑,不知为何,并没有这样做。
危险的预感在心头盘旋,面前的闻玦令他感到陌生。联想到对方通过了阁老的试炼,迟镜心肠一硬,依然以剑架着他。
闻玦终于开口,又唤了一声:“小一。”
千幸万幸,声音倒是没变,还是很好听。迟镜刚松了一口气,想要应答,又觉得奇怪:为何他听闻玦说话不晕了?
是自己修为进展神速,不再会被闻玦动摇,还是……
迟镜的目光移动,流露出一点他本人并未意识到的好奇。闻玦的境界如何了?以前他就是和季逍齐名的后起之秀,现在肯定是修真界一流的强者了吧?
强到能把因天赋而失控外溢的法力收束自制——迟镜不清楚这算强到了什么水平,只知道自己没收剑是正确的。
他像没把凶器架在别人脖子上一样,微微笑道:“好久没见了。不好意思,我是不是来得有些突然?”
闻玦摇了摇头。
他也像没看见脖子上的剑一样,语气宁和地说:“我在等你。”
白玉辇在楼下停留,果然是闻玦的暗示。
迟镜稍稍放松,终是把剑气散了,不过退后半步,保持了一点距离。刚往后退,他就觉得自己这举动生疏得明显,又不尴不尬地顿住,最后摸了摸鼻尖,不知该说什么而低下头。
两人都不说话,迟镜盯着闻玦的玉佩。宽云白细纱叠了几叠,细丝银绸缎穿过珮环,行走时极易和风铃一样玎珰瑽瑢,但以闻玦的仪态,想必是安静无声的。就和大户人家的闺秀一样,发髻上簪着步摇,走起路却以步摇轻晃而不响为雅。
压抑了许久的思绪骤然飘飞,好久没这样东想西想了。
迟镜想着有趣,面上的笑意渗入双眼,眸中闪动着碎光。
他一时入神,没注意闻玦的面纱上方,那双深井似的眼瞳也慢慢亮了。似经历了这么久的相对,总算确认他是真的、现实存在的、就站在眼前可以说话动作的。
只是闻玦眼底的微光,飘忽不定,令人无法确认,那究竟是种怎样的情绪。
“小一找我,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?”闻玦稍稍侧头凝视着他,意有所指道,“你不在的这些年里,发生了很多。”
“确实有事情想托你帮忙啦……不过,你还好吗?”迟镜有数不清的问题想问,只能从最简单的问起。
闻玦安静良久,道:“现在好多了。”
他抬手送出灵力,注入四角的壁灯。灵石放出的光芒更盛,总算照亮了室内。迟镜环顾四周,闻玦布施法印,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沉入地下。本来幽静的密室变得宽敞舒适,一套茶案浮起来,沏好的两盏茶袅袅余香。
“坐吧,小一。”
闻玦请他落座,迟镜捧起茶水,融融的暖意让双手都软和了。斗篷的兜帽早已捋到颈后,虽然他通身黑衣,但露出纤细的手指,雪白的面颊,有那么一瞬间,和闻玦初见他时一模一样。
迟镜悄悄瞄那些书架消失的位置,瞧着像是机关。
他忍不住问:“闻玦,你这儿是什么地方?”
“书房。”
“哦……”
“像密室,对么?”
“哈哈,”迟镜被看穿了,无奈抿唇一笑,道,“对呀,吓了我一跳。”
“因为外面过于嘈杂。”闻玦平静地说,“惹我心烦。”
“诶?”
迟镜茫然,记得自己一路靠近国师行宫,当在疏林里准备钻地的时候,四周便十分安静了。此间的夜,连晚风也不胜温柔,吹拂林梢之际,如轻轻摩挲着枝叶。
很吵吗?
迟镜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不够好使。闻玦精通音律,或许对声音格外敏感?
他又歪起脑袋,仔细聆听,仍没听见任何声音。屋里落针可闻,只要迟镜不动,便一丝一毫的杂音也不会出现。
几乎静得有些怪异了。
迟镜定了定神,道:“你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吗?既然来请你帮忙,当然要先帮你做点什么。”
“我?”
闻玦倚坐在他对面,双手交叠,置于身前。比起一贯的端雅肃穆,似乎多了一分习惯性的高高在上。
不过他也和之前退半步的迟镜一样,转瞬意识到了什么,而后将手松开,无处安放,最终还是交叠在一起。
迟镜倒是没放在心上,以为他要想想,便低头饮茶。
他心头顿时响起段移的声音:“哥哥!”
迟镜一惊,喝茶的动作顿住,同样在心里道:“你不是休息去了吗?”
“你这样子,怎让人放心得下。一见到他,你是心也宽了,魂儿也散了,什么都不管啦!茶水里有毒怎么办?”
迟镜:“……”
迟镜懒得搭理他,“咕嘟嘟”喝了一大口,然后才在心中哼道:“你的毒都对我没效果,我还怕别的毒吗?”
段移:“…………”
这句话虽然在反驳,但无意间夸到了段移的麻筋上。他想来想去,冒出一句颇为得意的“好吧”,不讲话了。
闻玦则见迟镜偶有停顿,温声道:“怎么?”
“啊,没事。刚才说什么来着……哦,你有没有要我帮忙的地方?尽管提。”迟镜生怕被他发现异样,连忙端正了坐姿。
闻玦道:“还是请小一先说吧。你的来意,应当是为了两位前缘?”
“……”
又被看穿了。迟镜眨眨眼,感觉自己好像低估了此次前来的风险。
不过,他没什么不能被看穿的——闻玦早就知道谢陵和季逍都对他意义非凡,就算料到了他是为那两人而来,又如何呢?
段移冷不丁幽幽地说:“哥哥,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,能对你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欣然笑纳的。”
迟镜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迟镜噎了一下,闻玦稍一偏头,表达疑惑。
迟镜道:“我想请教你……假如一个人走火入魔了,还有办法恢复吗?”
闻玦神情不变,说:“小一想恢复到何种境地?”
“自然是和入魔前一样。”迟镜双手攥着衣角,不自觉地紧盯着他,“可以吗?”
“不可。”闻玦淡淡道,“水往低处流,成魔亦如是。魔欲成仙,除非江河逆转,天海倒流。即便是我,也没有解决之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