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镜一怔,慢慢收回了期待的目光。
闻玦道:“抱歉。”
“不,我……我就问问。”迟镜勉强笑了笑,道,“那可能恢复神智吗?走火入魔者终日煎熬,哪怕只是让他好受一点——也可以啊!”
闻玦无声地换了口气,说:“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迟镜站了起来。
闻玦说:“让他彻底成为魔修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走火入魔者为何被仙门得而诛之?盖因其越界沦为魔修之后,便是仙门的心腹大患。魔修虽有神智,但受邪念侵蚀,一旦无法满足,即刻失控。偏偏堕魔之后,法力境界皆胜以往,更难抹除,多半要等待其自毁而亡。”
闻玦浅笑了一下,道:“小一,如果让那位季仙长变为魔修……修真界有很多人要头疼了。你想好了吗?”
迟镜双目圆睁,居然做不到矢口拒绝。
从无端坐忘台的处境就能得知,修真界对魔修是何等痛恨。无端坐忘台现在难以为继,也是因魔修们极易毁伤、动辄自爆,所以只剩些老弱病残了。
要是让季逍成为魔修……
迟镜迎着闻玦幽淡而晦暗的眸光,无言良久,终是难以取舍地问道:“你说魔修不满足邪念就会失控,那万一……可以满足呢?假如我为他织一场梦,可以满足他所有心愿的极乐美梦,是不是就能——”
闻玦忽然闪身,出现在迟镜面前。
迟镜的反应极快,迅速后仰,却还是被雪白的锦缎拂过面颊,微冷的掌心盖住了他的唇。
相隔不到咫尺,闻玦附身止住了他的话语,道:“失礼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轻声说:“小一,别让他们听到。”
第163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4
他们?
迟镜顺从地没有说话, 只是眨眨眼表示疑惑。
闻玦若有所感,阖上双眸。他额心亮起了一道菱形的印记,银白色如他衣上的花纹。
从菱印出发, 延展出一条条纹路,向他的额角扩散,每一条纹线都均匀如工笔画就,流畅地并行而出,深入他的发间。
不知闻玦多久没见光了,玉白的肤色居然和具备异域血统的段移相差无几——迟镜下一刻才想到, 对哦,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, 本该如此。
不过幽静的密室里,穿着繁复白衣如祭司的青年,前额被异样的银白纹线覆盖——此情此景好生诡异, 连闻玦俊美温文的眉眼都显得有几分可怖了。
幸好因两人距离拉近, 迟镜嗅到了淡淡的芬芳, 是白梅香。香气唤起了熟悉的记忆, 让他勉强定下心来, 静观其变。
银白的纹线布满了闻玦的前额,若是离远了看, 仿佛一条精致的护额锦带。但迟镜细看之下, 愈发觉得触目惊心。
这些纹线像是一张蛛网, 牢牢印刻在闻玦额上,掌控着他的头脑。更可怕的是,纹线的边缘隐隐泛红,竟在渗血——猎物挣扎了,想脱离死亡的丝网, 纹路便和精钢铸成的一般,勒进了他的血肉!
迟镜下意识将手放了上去,盖住当中的菱印。
他感到了一股阴寒,直刺骨髓。他双目微眯,并未退缩,尝试着调动剑气,把剑气分散成一丝一缕,去和那些银线较劲。
闻玦依然紧闭双眼,看不出有无改善。他察觉了迟镜的举动,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头颈,只能用另一只手摸索到了迟镜的手腕,用力攥住。
“小一……”
他像是从齿缝里磨出了一声呼唤。
一股大力骤然扩散,击中了迟镜!他连同身下的乌木座椅一起飞出去,狠狠地砸在墙上。
沉重的古制座椅“哗啦”散架,迟镜一骨碌爬了起来。正当他惊讶自己怎么一点也不痛的时候,心里想起段移声嘶力竭的呻_吟:“哥哥……你想疼死我么?”
迟镜:“……”
原来母蛊的宿主可以选择承受所有伤害,怪不得有几次打段移的时候,他都没什么感觉,还纳闷自己是不是不吃饭没力气了。
思及此,他脸上有点挂不住,尴尬地心里说道:“那邪印好生厉害。”
心里话还没说完,异常的一幕上演了。被撞裂的座椅居然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颜色,流淌回了原处,不消顷刻,变回了原来好端端的样子。
迟镜下意识回头看墙,墙面平整干净,也没有留下一丝划痕和凹陷。
怎么回事?
是密室有什么特殊的法宝结界护佑,还是说……
只见闻玦端立原处,一滴滴鲜红的血珠渗出额前银线的边缘,乍一看去,仿佛满面血泪。
琴声又响起来了,在死寂的密室里极其突兀,迟镜环顾四周,居然无从分辨琴声的来处,好像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、无孔不入无处不来。
闻玦忽然睁眼,眸子深处那点意味不明的光亮灭去了。
与此同时,银线收归菱印,菱印黯淡消失,琴声也戛然而止。
闻玦以袖掩面,遮住被鲜血染红的白纱。他一言不发,转身便不见了。
迟镜讶然道:“闻玦?”
没有回音,他被抛在了这里。室内只剩清淡的白梅香气,壁灯的光芒重归幽暗。
水波纹在墙上流淌,一丝缝隙都看不见。迟镜扶着墙仔细观察了一圈,终于确认自己不仅被抛下,还被关起来了。
迟镜:“……”
段移:“……”
两个人用沉默对话,直到触须尖尖从迟镜的领口冒出来,弹了迟镜一个脑瓜崩。
迟镜自知做了不大聪明的事,好像闻玦一请他就入瓮了,只好板着脸说:“你不是能遁地吗?”
“哟,不管闻玦啦?”
“当然要管。”迟镜毫不犹豫地说,“看看这屋子到底什么路数罢了。能进得来,就出得去,能出得去,就可以到处转转。”
触须们耸动着爬到地上,再度化成黑烟,不料这次,那些烟气像是碰到了无形的屏障,半天也渗不下去。
绾色衣裳的男孩现回原形叫道:“完啦,走不掉啦!”
“嘘——”迟镜连忙捂住他的嘴,说,“外面这么安静,大喊大叫的招来东西怎么办?你听见闻玦说什么没,‘别让他们听到’……”
一大一小对视一眼,同时在心里说:“难道是那群阁老?”
“就是那些老不死的!”
如此看来,所谓的“国师行宫”,更像一座牢狱,或是“病榻”。迟镜不信闻玦心甘情愿做傀儡,从小遭受心神禁制,真的能像看起来那样正常吗?在阁老和亭主的眼里,闻玦是不是错了,病了?
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迟镜一点点垂下眼睫,盯着房间的角落出神。突然,一袭白影再度出现,冷不丁站在他面前。
迟镜呼吸一滞,直接一剑捅了过去,堪堪停在对方心口。
是闻玦——闻玦回来了!
迟镜刚缓过一口气,下一刻,心脏倏地吊到了嗓子眼儿,因为三岁幼童模样的段移正站在他身边,贴着他的衣袍下摆。
闻玦:“……”
迟镜:“…………”
迟镜真是没料到,他会有朝一日在同一天沉默这么多次,而且一次沉默得比一次长。闻玦恢复了纤尘不染的模样,面上瞧不出一丝沾过血的痕迹,显然是刚冷静下来,立刻折返。
然后他就撞见了段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