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死不死,并非段移本尊,而是段移的“一部分”。偏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,男孩儿和段移的关系匪浅。段移虽然极少以真容示人,要么化形,要么戴着面具,但他特殊的头发和惯穿的衣裳,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
男孩儿仰着脑袋,一头棕色泛点红的微卷蓬发,羊乳般雪白的皮肤,绾色的衣裳。他还牵着迟镜的衣角,仿佛习惯了如此,与迟镜百般亲昵。
迟镜浑身僵硬,半天才运动了好像不是自己的舌头:“闻玦……你听我解释。”
雪白面纱上方的黑眼睛微微一颤,略显艰难地将目光从段移脸上移到迟镜脸上,又移回段移脸上。片刻后,他才定神望向迟镜,道:“小一,你……”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!!!”
迟镜从未如此洞察人心,一眼看穿了闻玦在思考何等惊世骇俗的可能性。他一把抓住闻玦的手腕,语无伦次道,“我、我和他,不是,他和段移——”
迟镜呆住了。
这能怎么解释?!
紧贴着他的男孩儿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,甜丝丝地喊道:“娘亲,你想起爹爹了吗?”
迟镜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迟镜恨不能飞起一脚把这孽障镶墙上。
他也和刚才的闻玦一样视线游移,目光在闻玦和段移之间不断来回,最后脑子里的某根弦“啪”地断了,艰难地挤出一句:“他是我和段移收养的孩子!”
闻玦双瞳一颤。
段移:“哈哈哈哈哈!”
迟镜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了,一巴掌拍上哈哈大笑的家伙的后脑勺,按着人低头道:“段须须,跟你叔叔问好!”
闻玦听闻此言,微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。仿佛对他来说,完全不觉得“收养”比“亲生”好多少。
男子与男子本就不可能生育,他在短暂的惊愕后迅速牢记起了这一点,但听迟镜亲口承认和段移共同收养了这个孩子,孩子也自然而然地称他们为父母——
刚克制住心绪的闻玦抬手挡住前额,不待段移喊出“叔叔”二字,便缓缓退后。
他喃喃道:“抱歉,小一……我晚些再来看你。请一定不要乱走,如果你想救季仙长和谢道君。”
白衣身影再度消失,迟镜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。还没来得及挽留,那人就又没影儿了。
眼看天大的误会就这么酿下,刚好起来的闻玦又要遭殃,迟镜实在是忍无可忍,一把薅住段移尖叫道:“你个混蛋——你说现在怎么办!!!”
男孩儿的脑花险些被他摇散黄,只有扑腾的份儿。迟镜犹不解气,撒开他往地上一躺,一边打滚一边大力捶打地面,发出不知所云的“呃啊啊啊”声。
地板和墙壁一样,每每被他捶出裂痕,须臾便恢复了原状。
段移好悬才捡回小命,捂住喉咙直吸气:“哥哥!我都自降辈分啦,你究竟有什么不满?”
迟镜一跃而起,要将他就地正法。
然而,当他还在半空时,就见男孩儿手脚拉长、摇身一变,居然成了真正的段移。
四目相对,段移含笑的眼睛依旧如春夜晚星。
迟镜双目圆睁,忘了要殴打他的初衷。他精准地掉进了段移怀里,段移稳稳地搂住他,亲密地蹭着迟镜的面颊说:“好啦哥哥,我带你出去。”
迟镜七手八脚地挣开他站起来,狐疑道:“你现在是本体?”
“是啊哥哥,谁让你跑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。小东西靠不住,他只有我三成功力,还是让我来吧!不然,你马上要见到很可怕的东西了。”
第164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5
迟镜没好气地嘟囔:“世上不会有比你更可怕的东西了!”
话虽如此, 他还是瞪着段移问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暂且无法确定。不过,出去看看就知道啦。”
段移将手放上墙面,细细地摸索着什么。少顷, 他招呼迟镜过去,照着他做。迟镜将信将疑,也把掌心贴住了墙,正当他什么都没感到、以为被段移耍了而踩他的时候,段移用手盖住他的手背,说:“不要感觉。哥哥, 潜心神去感受。”
这话说得像魔教招人时的惑众妖言似的。
不过, 骤然跟人手心手背相触, 迟镜气息一顿。他刚才的崩溃也被中断了一下,借此契机,感受到了段移要他感受的。
墙体之内,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。
迟镜心下一惊, 立即沉定思绪, 凝眉体会起了这种奇异的触觉。他明明碰到了一堵墙, 实实在在的墙, 可是静下心后,掌下的墙面……
好像活着!
迟镜倏地蜷起手, 后颈一层薄薄的绒毛竖了起来。他心脏狂跳, 明明跟各式各样的狰狞魔物交过手, 还是被这瞬间的悸动惹得心寒。
他转向段移,小声道:“里面是什么啊?”
“哥哥还记得刚才随意复原的椅子吗。世上可没有这么玄之又玄的妙法,能转眼将某物变回原状。只有一种可能,那椅子不是真的,这地方也不是真的。”
段移自然而然地松开他, 往墙面一敲。看似轻轻一叩,直接震碎了墙体。不过如他所言,土崩瓦解的碎块还未落下,就和之前裂开的座椅一样,迅速恢复了。
在墙破之际,迟镜抓住机会,看清了墙外的东西——黑漆漆混沌一片,仿若深夜的迷雾。
迟镜迷惑道:“外面是灵谧域吗?不对啊……如果是灵谧域,我们进来的时候肯定会发现的。”
“哥哥,梦谒十方阁可是三宝属性修士的老巢,他们整出来的花活,必然也是在这方面下功夫。唉,这种鬼地方,来过一次就一辈子不想再来。”
段移懒洋洋地一摊手,终于揭晓:“此间名为‘三尸城’。”
迟镜睫羽轻颤:“三尸?”
段移道:“不错,正是哥哥想的那样。道法常说‘斩三尸’,便是要修道之人戒除贪嗔痴,破除恶欲。梦谒十方阁的鳖孙们外化三尸,使之成囚笼,受困其中者,无时无刻不受万千杂念之扰。相当于你怕什么,什么就会出现,不断地折磨你、吸食你的苦痛忧怖,直到你习以为常,置若罔闻。”
“听起来像是熬鹰……”迟镜张了张口,“我们现在,在闻玦的三尸城里?!”
“对。这东西是一种‘咒’,看不见摸不着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,简直是全天下最阴险邪门之物!你看闻玦他出门出得好好的,行动并没有受到阻拦,但不论他走到哪儿,身边都会变成这阴森森、鬼戚戚的样子。一旦他心绪起了波澜,整个地方都会乱套。”
段移大概是深受“三尸城”之害,不惮以最恶毒的话语形容它。无端坐忘台少主都这样介绍了,可见其的确不容小觑。
迟镜越听越心惊,短暂的错愕过后,迅速抓住了关键:“他们也拿这东西对付你了,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?”
段移道:“我找到了下咒的位置啊。先自断双手,没用;再砍了双腿,也没用;于是挖空心肝脾肺肾,还是没用;最后砍头,终于舒服了。”
迟镜:“……”
这种办法当然是没法给闻玦用的。迟镜深吸一口气,准备再寻出路,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段移的肩,说:“下次试试自宫。”
段移:“…………”
迟镜沿着墙根,慢慢地一路走一路摸。根据段移所说,“三尸城”是下在闻玦身上的咒,时刻影响着他和他身边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