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镜也找不到地方反驳,只能看向常情。
修道之人虽然久在山间隐居静坐,不问俗世,但南北两派对峙了近千年,多少算知己知彼。
临仙一念宗作为源远流长、自古发迹的大宗,亲眼目睹了梦谒十方阁这一后起之秀在短短百年间崛起、并迅速成长为雄踞南方的怪物,自然不会因一席动听的好话掉以轻心。恰恰相反,大家都开始猜测苏金缕包藏祸心了。
常情却态度闲适,一颔首道:“请。”
一个高大的人影走出人群,冲闻玦瓮声瓮气地说:“闻大阁主,上路吧!”
迟镜立即认了出来——眼前的抱刀武士,正是曾经给谈笑宫看门的张六爻!
因为梦谒十方阁有好几驾飞宫,每一驾都需要可靠的临仙一念宗弟子镇守,所以张六爻只托人送了礼物给迟镜,并没有亲自拜访。
此时照面,这名五大三粗的汉子乜斜着眼睛,回头扫了迟镜一眼,冲双眸亮晶晶的少年低哼一声。
虽不知哪里惹张大哥不爽了,但熟人见面就是高兴!
迟镜的忧虑一扫而空,回以笑颜。众目睽睽之下,那顶雪白的华盖动了,闻玦站起身来,保持着静默。
迟镜深吸一口气,在张六爻的陪同下,带着闻玦和两名梦谒十方阁弟子,匆匆前往偏殿。
终于,远离了令人不快的尔虞我诈之地。
迟镜频频侧目,偷瞄隔着白纱的闻玦。对方不说话,他本惴惴,可是在纱帘的另一端,白衣男子也向他微微致意。
迟镜长出一口气,硬是忍到了不会被“隔墙有耳”的地方。
他先让闻玦进门,然后迅速拦在了两个紧跟着闻玦的红衣人面前。这两人都是女修,必不是闻玦真正的侍从,而是苏金缕养的那群姑娘里,挑出来监视闻玦的耳目。
“两位姐姐,还记得刚才苏亭主说的吗?她让我和你家阁主小叙,就不劳外人打扰了。”迟镜认真说罢,朝张六爻使劲儿地挤眉弄眼。
张六爻又从鼻孔里哼出一声,比上次哼得重些,不过遂了他的意,往门口一杵。
他抱着等人高的巨刃,和一扇门相差无几。
两名红衣女修对视一眼,道:“我等在门外守卫阁主。”
“好。张大哥,你也要在门口保护我哟。”迟镜眉开眼笑,立即关上房门,把张六爻也留在外面。
张六爻脸色更黑,第三次哼道:“劝你别聊太久,不然就等着出来见好儿吧!”
迟镜没懂,也没空想,转身扑到闻玦跟前。
他的动作惊飞了白纱,薄如蝉翼的纱帘向四方飘起,迟镜直接钻到了华盖下,道:“闻玦!”
数日不见,如隔三秋。
白衣公子一直凝视着他,几乎在同一时刻唤道:“小一。”
迟镜着急于闻玦有没有受伤、或是遭到宗门的惩罚,一把抓起他双手,翻来覆去地瞧。
见手上没伤,又去看脸,反正都见过真容了,迟镜直接掀起面纱,左看右看才放心:“太好了……他们没打你吧?阁老呢,阁老有没有说你什么……哎,难道伤在身上!你的手怎么这样凉?脸也没血色……闻玦,闻玦?你说话呀,这几天过得怎么样???”
“小一……”
闻玦神色温柔,近乎哀戚。他望着迟镜淡淡地吸气,又缓缓吐出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反手握住了迟镜的手,把少年两只手拢在一起,包在掌心。却因自己的双手似冰寒冷,闻玦并未用力,仅虚虚地贴着。
迟镜拿这样的他没办法,眉头紧拧,低头抿嘴好一会儿。
闻玦一定是受苦了,不然不会什么都不说的。
半晌后,迟镜才鼓起勇气抬头,道:“你来帮我,阁老们肯定不同意。苏亭主讲的话好奇怪,她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一副全力配合的样子?闻玦,你不会答应了他们什么吧!如果有的话,你一定要告诉我,我不会为了谢陵什么都不管的,大家都要好才行!”
“我明白,小一。”闻玦对他一笑,眼底眸光轻闪,像是秋江粼粼的水面。他停顿良久,总算低低地说,“我明白,你总是在乎所有人。”
“那是当然……”迟镜讷讷道,“要是为了——呃,前道侣?弃朋友于不顾,怎么都说不过去啊。我不会那样干的,谢陵很重要,可是,可是……你一定懂我意思!”
不知为何,闻玦没有接话。
他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某个词、某个字中,迟迟没有回神。
“……闻玦?”
迟镜歪起脑袋,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跟前,仰面看他。这座偏殿鲜有人至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无声地涂抹在室内。
窗外碧空如洗,万里无云。蜜糖般的晨曦一滴不剩,尽数融入年轻人的眼瞳中。
往日清澈乌黑的眸子,更是同山泉一般,亮得沁人。他白皙的面颊仿若玉质,嫣红的唇一张一合,稍稍翕动间,好似在唤梦中客。
闻玦凝视着眼前的一幕,于即将沉溺之际,嗅到了淡淡龙涎香。
“……”
白衣公子如梦方醒,往后坐正了身躯。
他温声道:“王爷操纵道君的神智,使用的是一种名为‘分神’的禁术。”
第183章 一心人终会两相见
“分神?那是什么。”
迟镜端正了坐姿, 心道不好:又是他听都没听过的歪门邪道。
闻玦说:“众所周知,‘一力破万法’。早年梦谒十方阁初兴之际,因专攻道心, 为仙友所不齿,也确实没什么克敌制胜之技。直到一名亭主,也是现在的阁老之一创制此术,命名‘分神’。”
“好……浅显直白的名字。”迟镜拧起眉头,问,“有什么深意呢?”
“神, 可视作神智。分神, 便是将一人的神智分为数段, 通常有少年、青年、暮年三段,于是便可逐个击破。当然,也可以使他们自相缠斗, 陷于浑噩。”闻玦停顿片刻, 淡淡地说, “被分神者道心受损, 每一段神智都会处于某种持续激荡的心绪中。我想, 这就是道君遭受蒙蔽,在西南大肆征伐的原因。”
“谢陵他被分神了……是、是不是会很痛苦?”迟镜下意识问道, 说完又使劲一晃脑袋, 迫使自己抓重点, “不对,你说分神是阁老传承的禁术!那公主和王爷怎么会用?!”
闻玦说:“早年间,梦谒十方阁和中原皇家互相扶持,许是在那时通了有无。很可惜,我在阁中处处受制, 并未查到究竟是谁泄露了禁术。”
“没事!这个不重要的。”迟镜见闻玦垂下眼帘,连忙摆手,生怕触及了对方的难处。
闻玦无声微笑,复又望向他道:“不过,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。小一,阁老的一切传承尽在我身,我知道如何复原道君。”
“真的吗!那太好了——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!!”
迟镜双眼放光,差点感动得掉眼泪,一把攥住闻玦的手,上下左右摇晃。
他正想追问更多细节,却听门口响起几声噎嗓子似的咳嗽,一听就是张六爻在递暗号。
迟镜一愣,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去,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姿缓步走过长廊,影子投在一扇扇雕花镂空的花梨木门上,眼看就要到门边了!
那不是季逍又是谁?
迟镜五指一张,倏地放开闻玦。不料白衣公子一反常态,静静地回握住了他的手。
迟镜惊讶道:“诶?”
闻玦:“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