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玦神情自然,只是稍稍地一抬眉,仿佛在问为何要突然松手。
迟镜整个人都哆嗦起来,一边试图挣开,一边满怀抱歉地解释:“你知道的,我、我和我弟子是……是那种关系!虽然我还是会交朋友,但他看见了总是不高兴。惹他生气很麻烦的!要哄非——常久,总之先放开我再说啦!!!哎呀!”
千钧一发之际,门开了。
果不其然,身着暗红纹白衣的青年出现在门外,面无表情地看向门里。
此时的宫室之内,两个人正以极其不妥的姿势纠缠在一起。华盖下方,白衣公子身向前倾,双臂撑地,满背乌缎似的长发倾泻下来,如一帘幽梦。
而在他身下,依稀罩着一名少年。那人完全被遮住了,仅露出小半张脸,不知为何满颊绯红,两手还推拒般挡在身前。
他唇瓣直颤,两眼紧紧地闭起来,听见开门声大惊失色,“唰”地转向殿门。
季逍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迟镜倒抽一口冷气,好悬没两腿一蹬上西天。
救命啊,为什么偏偏被看到这副情状?!这下是跳进燕山瀑也洗不清了!!!
他该怎样让季逍相信,刚才只是好端端和闻玦聊天,甚至不是聊天——明明在谈至关重要的正事!
闻玦也真是的,居然被他一下子拖倒在地?他有这么大力气吗??明明是快速退后而已,难道他踩着闻玦的衣服了没发现???
不不不不不——说到底还是闻玦奇怪吧!他堂堂梦谒十方阁之主,境界深不可测,怎么说倒就倒了?!
短短的一瞬间,迟镜脑海中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。
他忙不迭推开闻玦,向门口伸出手去,无力且苍白地辩解道:“星、星游,不是你看到的这样……!”
季逍眉心的魔纹简直在熊熊燃烧,他眼睑下压,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。
闻玦毫无拉开距离正衣冠的意思,只是被迟镜推开后,稍稍坐起,侧目望了过来。他乌发披散,布满了白衣,清湛湛的双眸全无波澜,一副被捉奸在床仍置身事外、淡然处之的模样。
完全是无言的挑衅!
迟镜根本没看到身后人什么态度,他只觉得季逍要把整座大殿炸成灰了。
这要如何跟常情解释——当宗主大人你和梦谒十方阁的千年狐狸打机锋时,我们这边小叙叙得飞宫冉冉升天了?
四目相对,弟子冲他这个当师尊的稍稍眯眼,终于吐出了一个字:
“哦?”
迟镜处于绝对的混乱中,表现得甚至不如弟子。
季逍好歹挤出了一个字,迟镜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令人煎熬的寂静持续良久,久到门外缓缓地探过来三个脑袋。张六爻和那两名梦谒十方阁的女修往室内一看,表情皆有一刹那的扭曲,然后二话不说收回了头。
非礼勿视啊非礼勿视!
张六爻鼻孔喷气,惊天地泣鬼神地发出了一记:“哼!!!”
迟镜明白他在哼什么了。
两人上次说话,还是在谈笑宫门口。迟镜赌咒发誓和季逍清清白白,完全不用古道热肠的张大哥操心。结果时来运转,或者说造化弄人,他真的和季逍搞到了一起,“炎魔寻侣”还成为了和“道君借剑”齐名的可歌可泣之传说。
……他有何颜面见张大哥!
不。
现在张大哥事小,季仙长事大,真是唯道侣与弟子难养也!
迟镜自知无力回天,干脆往前扑倒,作雉鸡钻地状等死。每当冬天降临,大雪纷飞,山里的雉鸡就会把头钻进雪堆里,以为这样就能使全身避于风雪。
迟镜恰如一只绝望的野雉,却连雪堆都没有,只能用双手抱着脑袋一动不动,祈祷弟子良心发现,不要让他在好友面前丢净了脸,更不要吃飞醋迁怒到他的好友身上。
闻玦默默起身离去。
他整理好了仪表,华盖的垂纱轻轻拂过迟镜,像是一声喟叹。迟镜发觉他要走,想起谢陵的事还没问完,一骨碌爬起来道:“等等!”
季逍抬眸看他,闻玦亦回过头。
迟镜顶着两重视线,问:“那个……分神该怎样解决?离西南不远了,我们要不要做什么准备?”
“在下此番正是去筹备此事。一个时辰后,依然在此地见面如何?”闻玦面纱下传出平静的声音,说罢扫了季逍一眼,又看向拉着他袖子的迟镜,意有所指道,“一个时辰够么?”
“啊?够的,肯定够!一个时辰后见。”
迟镜心想自己就算和季逍大吵一架,也不至于吵足一个时辰,闻玦真是太善解人意了。
他点头点到一半,却见季逍忽然发笑。青年故作柔情的眼底含着嘲弄,抱臂往旁一靠,让出了路。
白衣公子率领两名红衣的女修,默然远去。
张六爻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,大力拍了拍季逍的肩,又冲迟镜一抱拳,也转身走了。
迟镜斜着眼睛瞅季逍,小声道:“你笑什么呀?”
季逍凉凉地说:“我为师尊与故人的情谊有感而发。”
迟镜直觉这说下去要遭,假装没听懂他话里意思,生硬地“哦”了一声,又两手扭着袖口问:“怎么突然来了?”
“听闻师尊要与故人小叙,弟子前来奉茶。”
“……”这说下去更要完。
迟镜尴尬地轻咳一声,说:“我刚才是不小心的……其实一直在和闻玦说谢陵的事。一个时辰后,星游你、你来听吗?”
“当然。”青年好整以暇地靠近他,一只手越过迟镜撑着门框,俯首似要落下一吻,却在少年紧张地攥紧了吐息之际退后半步,虚晃了一枪。
他笑道:“师尊要与故人合力救前夫了,这般好景,弟子岂敢不来?”
迟镜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第184章 一心人终会两相见2
飞宫行进到第十天, 终于有了放缓之势。
迟镜也和信得过的几人拟好了策略,准备与谢陵相见。
说是“策略”,其实就是向闻玦学习应对“分神”的办法——办法有“治标”和“治本”两种:
治标是一段口诀, 念完能使被分神者换成另一种神智,但在念的时候必须一动不动、一刻不停地念完。一旦停顿或者被打断,轻则弄巧成拙,让被分神者陷于混乱;重则遭到反噬,念口诀的人短时间内也会出现被分神的症状。
治本的办法则是找到谢陵失落的心魂——当初迟镜受王爷蒙蔽,把谢陵的心魂交给了他, 王爷定是对其施加了分神禁术, 将其一分为三。
而这三瓣心魂不知藏在何处, 要救谢陵,就得把它们找回来融合。融合可以交给闻玦,但寻得心魂绝非易事。
幸好星汉山送了不止一件法宝过来——有一样行军打仗必不可少的法器, 形似晶石, 可以贴在眉心。贴上后, 随时能洞悉方圆十里内灵气和魔气的走向, 用来探查敌情再好不过。
临仙一念宗派出了先遣弟子, 佩戴此法器渗入西南。如今,他们标记出了七十二处灵气或魔气异常浓郁之地, 每一处都有可能藏着谢陵的心魂。
经过挽香上千个刺藤化身的筛查后, 还剩十六处地点, 最为可疑。
讯息传上飞宫,迟镜细细研读。
要查的地方很多,相距还甚远,无不散布于西南的高山深谷之中。常情已经授意,集齐道君的心魂为先。只要能将谢陵复原, 胜负立分。
所以迟镜、季逍、张六爻、以及三山七岭十八门的十几位仙长,会各率一支队伍,前往那十六处地点,逐一勘破。兵贵神速,他们必须同时行动,才不会给敌方反应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