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梦谒十方阁的两位“援手”,被常情安置在飞宫上,她亲自看护。名为看护,实则监视,迟镜虽然对闻玦有些不舍,但有常情在,还是能说服自己放心的。
下界风物变化,不知不觉间,已是西南光景。
不同于燕山的苍茫、江南的清丽,更不似天山寒苦,西南历来是修真界的世外桃源,甚少卷入纷争当中。而今有外来的势力侵入,将这片幽静安宁之地推入了水深火热的境地。
星罗棋布的小仙门毫无应对之力,转眼沦为了新势力的附庸——公主重建了万华群玉殿,王爷则大兴土木,打造了无数祭坛。
有人说他是用祭坛举办典礼,为死去的王妃积阴德,也有人说祭坛建好后一直静悄悄的,根本没有祭祀的风声。
巧的是,道君每攻陷一座仙门,都会在上空留下一柄巨剑,以此镇压不臣之心。而新建的祭坛就在那剑锋所指之处,不知是不是借其锋芒、防止有人图谋不轨。
迟镜带着十个可靠的临仙一念宗弟子乘风而落,降临在一片浓碧的山林中。
幸好西南够大,万华群玉殿还无法将每一棵草木都纳入视野。
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,迅速藏身于深山老林里。迟镜拿着挽香绘制的堪舆图辨识方向,确认没有飞歪——前方一座陡峭的山崖上,隐约可见老旧的道观,院墙里露出一抹漆黑,正是王爷所修祭坛的一角。
再往上看,天空中利刃高悬。
剑尖直指地面,正对着祭坛中心。
迟镜凭直觉认为,王爷的祭坛有古怪。说不定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凶器,一旦他受到威胁,便会操控谢陵降下巨剑,使其发作。
离远了看不清楚,又不好贸然接近。迟镜命大部分弟子原地待命,他先带着两人伪装成过路香客,去探一探敌情。
天将入暮,树林间一片昏暗。
迟镜换了身便装,依然戴着幕篱。他的长相太引人注意,还是不露出来为佳。
左右跟着他的弟子一出自玉魄山、是个医修,一出自金乌山、是个阵修,配合他这个专攻强袭的剑修,恰好攻防兼备,灵活应敌。
三人叩响了道观的门。
天彻底黑了,观门紧闭,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。风吹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声响,久久无人应门。
两个弟子疑惑地看向迟镜,伸手抚摸开裂的门框。
他们以眼神示意:“此地根本没人了吧?”
迟镜却摇了摇头,无声地跺了跺脚。
弟子们低头一瞧,才发现门前的青苔十分厚实,两边颜色深、当中颜色浅,显然是有人进出的。
迟镜耐心地敲了第二次门,扬声道:“劳驾,能买盏茶吗?”
许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可亲,门里总算有了动静。一个小道童怯怯地回话:“夜深了不便待客,请……请回吧!”
居然是个孩子?
迟镜一愣,没想到这样怎么看怎么机密的所在,竟没有大人看管。他并未卸下防备,更放轻了语气说:“我们只是渴了,没有茶的话,请问有没有井呢?”
同行的玉魄山医修是女子,也开口道:“小道长通融些吧,我家少爷走得脚疼,歇片刻就走。”
“吱呀”一声,年久失修的观门拉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黑漆漆的眼睛夹在缝里,默默地盯了迟镜三人一会儿,道:“……进来吧。不过,你们得小声点。不然……”
不然会怎样,他没有说下去。小道童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,转身消失在了阴影中。
饶是迟镜一直关注着他,也没发现他是怎么不见的,三人齐齐一惊,却见小道童转眼出现在了院子另一头,指着井盖说:“饮水的话,自己打。”
话音一落,他又和鬼魅般匿去了。
“是……鬼吗?”
金乌山的阵修心有余悸,好一会儿才敢出声。
迟镜已经来到了井边,准备揭开井盖。然而正当他伸出手时,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带笑嗓音:
“如果我是哥哥的话,就不会去看井里哦。”
迟镜双目微睁,倏地直起身子。
他转头看向道观的屋顶——破破烂烂的瓦片根本没有遮风避雨之效,缝隙里生满杂草,一轮蜡黄的月亮卡在屋檐,有人坐在上边,闲散地撑着手,双腿放下来摇摇晃晃。
绾色的衣裳,白桦木面具。
泛红的微卷长发,垂在衣襟的玛瑙髓。
迟镜暗道不好,可是说什么都晚了——门口的金乌山阵修同样认出了来者何人,短暂的震惊过后,勃然大怒:“魔头!你焉敢来此?!”
段移:“诶呀?”
刹那间,耀眼的法阵映亮了老道观。
金乌山阵修牢记着他家和段移的血海深仇,发动了最强力的攻势。迟镜却在此时看清了屋中供奉的东西,脱口而出:“住手!!”
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咯吱咯吱”声响彻庭院,是从厅室里传出来的。几具扭曲的人形原本面朝香案、五体投地,被惊动之后缓缓活动四肢,站了起来。
他们上一刻还背对着迟镜,下一刻就面向了他。
迟镜倒抽一口凉气,对上了几双血红的眼睛。
——他拿到的这处地点,异常强烈的是魔气。
第185章 一心人终会两相见3
细看之下, 那几个魔修穿的竟然是普通道士的衣物。
他们的年龄和体格参差不齐,有干瘦的老叟,也有正当壮年的男子, 不过都双目猩红,神智尽失。
迟镜骤然萌生了一个极可怕的猜想:这些魔修原本是这间道观里的修道人,却被迫使入魔,以此获取了本没有的力量。
初入道门的人道心不稳,若是遭到了严酷的折磨,很可能堕入魔门。要真是如此, 行此事者合该被天诛地灭!
是王爷干的?
还是……
迟镜百忙之中, 向上抬头。他看见了, 那柄高悬在云层上的巨剑。熔炼方圆十里内所有的刀剑而成,万千寒芒汇于一点,在剑尖闪烁。
今夜的浓云遮蔽了月光, 小小的道观里伸手不见五指。唯有金乌山弟子的法阵放亮, 照得所有人面如金印。
迟镜倏地垂首, 心脏飞快地鼓动。是谢陵吗?干出这样惨绝人寰的事……
就算他是被王爷控制的, 也——
迟镜忽然升起无穷的担忧。
谢陵决不是会为自己开脱的人, 哪怕大家都原谅他、深知他受到了幕后黑手的利用,他也万万不会宽恕自己。那等他的心魂合而为一, 记忆恢复……
突然一声嘶吼在耳畔炸响, 魔修的双手利爪如刀, 狠狠地挥了过来。因为他们入魔前境界低微,入魔后并不会什么高深的魔道法门,只知像魔物一样撕咬。
饶是如此,他们身上的魔气源源不绝,不可小觑。迟镜侧身避开, 迅速闪到了屋檐上。
魔气浓得令人窒息,这群道士究竟经受了怎样的摧残?
“哟,哥哥,你来了。是觉得上面观景的位置好,还是想我……”
尾音上飘的“啦”字尚未出口,迟镜便毫不犹豫地膝盖一顶,把段移踢了下去。
眼看他要掉进金乌山弟子的法阵,这厮却在半空中翻转身形,轻飘飘地凌空而立。
金乌山弟子怒道:“可恶,果然是诡计多端的魔头,你等着——”
仇人相见分外眼红,想起射日台的惨状,他居然连近在咫尺的魔修都不顾了,非要先杀了段移不可。
迟镜把段移踹下去却是另有打算:魔修们闻到活人的气息就会攻击,谁离得近咬谁。
段移刚好落到他们眼前,简直是香喷喷的诱饵。魔修们不知躲避法阵,全部踩了进去,灵光游走成枝条,顷刻把他们捆了个严严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