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, 祭坛!
那才是重中之重。
白衣人手扶帽檐, 霍然起立,快步往后院走去。他面不改色地经过段移身边,突然发难, 飞起一脚狠狠踩他, 然后迅速装作什么都没干似的, 更快速地走掉了。
“你干什么啊哥哥!我编一半呢——”
段移满怀委屈的喊叫响起, 迟镜一半心虚一半解气, 没有作声。他来到后院,终于看见了祭坛的真容。
一座古怪的“堡垒”矗立在光秃秃的地上, 通体黝黑, 仿若墨汁凝结的冰。说是祭坛, 实则形同巨碗,倒扣在地上。
迟镜一眼看了出来,祭坛周围的地上画满符文,但凡有人接近,立刻会示警。他掐了个诀念念有词, 眼一闭一睁,再看时视野泛灰,唯有千丝万缕的灵力路径从那些符文冒出来,当空拧成一股,直直地往上伸去,连接了云端的巨剑。
如果贸然靠近,顷刻便被剑尖锁定,九命亦绝。
浩荡的杀意倾泻而下,迟镜无意识地按住心口,如坠冰窟。
这剑意太熟悉了。
曾经穿过他胸膛,险些终结他灵识的一剑。
正是谢陵。
忽然,地上的符文亮了。迟镜明明什么都没有做,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,那祭坛却像被唤醒了一般,由内而外,冒出一阵阵的幽光。
与此同时,前院里响起玉魄山医修的质问:“你,你做了什么?!”
迟镜立刻转身,穿过黑洞洞的正殿。他踏出门槛,只见小道童捏碎了什么东西,看起来是一纸符箓。
段移鼓掌道:“好好好——有人通风报信啦!”
他说得没错,祭坛持续不断地发光,显然在传递什么讯号。迟镜冲到男孩跟前,气得叫道:“你这东西哪来的?弄它干嘛呀??”
“你们要杀我师父师兄,除非先杀了我!殿下说了,我要守在这里,不许别人靠近。要是有人害师父师兄,就找殿下帮忙!”
小道童挥舞着手里的碎片,还未放弃挣扎。
迟镜道:“哪个殿下,男的女的?”
“他是大苍的王爷!”
“王爷会来帮忙?你知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吗——”迟镜话刚说完就泄了气。王爷岂会亲自干脏手的活儿,自然是遣属下当恶人,他再来唱白脸。
说不定小道童被当做砧板上的鱼肉时,他就坐在山腰观景。待将道观上下的成人摧折入魔,王爷才从天而降,救人于苦海。
果不其然,小道童根本不懂迟镜的意思。
他见满门倒地不起,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,渐渐没了力气。
时间紧迫,迟镜却没法就这样离开。据闻玦所言,谢陵的心魂会形成分身,在附近游荡。
周围都是野山,迟镜还没探查清楚,难道要放弃这里了么?他们一走了之容易,可小道童怎么办——要让这孩子一辈子奉灭门仇人为尊、在这里守着再也无法清醒的同门直到死去?
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啊!
成群的飞鸟不知被何物惊动,大片大片地飞起来。
它们发出凄厉的怪叫,好像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朝着这边来了。
其他临仙一念宗弟子发现异状,悉数赶到观里,进门一看,纷纷半剑出鞘:“好多魔修!”
“他们怎么回事?被制伏了吗?”
“那个人是……段、段……段移!!!”
锵啷声动,铮铮然一连作响。
所有人都拔出了兵刃,齐刷刷指着段移。
扭曲的白桦木面具下响起轻笑,绾色衣裳之人终于编好了花环。
他高举双手示意:“人生何处不相逢啊,各位!”
“安静!!”
两拨人中间,白衣的年轻人忍无可忍,掷地喝道。他将双方镇住,迅速下达指令,“所有人为我护法,给我一刻钟——不,我只要半刻钟。秦姑娘,你能治好这家伙的疤吗?”
“疤?祛疤的丹药有是有,可您为什么……好,我明白了!”
玉魄山医修其实并未明白,只是在紧要关头选择了坚信迟镜。其他人见状不敢耽搁,警惕地避开段移,围坐在迟镜身侧。
段移饶有兴味地问:“哥哥,难道你能治好他们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还没试,先不说不能。”
色泽各异的灵光冉冉升起,护住了迟镜。一袭白衣的年轻人垂手而立,撩起幕篱的垂纱,专注地看向满地魔修。
他深吸一口气,平复吐息,然后双手合抱,指尖闪动起了格外奇异的幻彩。那星星点点茫茫,温柔至极也缥缈至极,竟然是一团团的梦,迅速成型。
白桦木面具后的双眼流露赞叹:“原来如此……好聪明啊哥哥!季仙长也是这样恢复神智的吧?”
迟镜听见了他的话,无暇回应。段移以为是量身打造的美梦安抚了季逍才令他苏醒,然而事实是季逍只要迟镜活过来就够了。
正因如此,给了迟镜施治的灵感——满足魔修们最痛苦的残念,至少能短期内夺回他们的意识吧?
虽然他们因入魔前境界太低、心境远不如季逍牢固,但有梦作桥梁,多少能弥补之间的差距。
迟镜织的梦很简单。
他要让魔修们相信,曾经受到的伤害才是梦,一场无与伦比的噩梦!
而现在,该从噩梦中惊醒了。
道观的老观主率先睁开了眼睛,霍然坐起。老人家差点闪了腰,却一个劲地念叨:“果子,果子,果子!”
众人不知他在找什么。果子?都什么时候了,还惦记着吃的?
却有一道哭声爆发,小道童猛地挣开了玉魄山医修,冲进老观主的怀里:“师父——”
比起之前惊恐导致的哭喊,眼下的哭声歇斯底里,像要把过去几年的悲恸和畏惧都宣泄出来。一老一小抱在一起,旁边的魔修也陆续醒了,每人醒来第一件事,都是抓住小道童看他是不是受了伤。
玉魄山的仙丹祛疤不在话下。
道士们神情恍惚,再三确认小道童没事,仍不敢置信。迟镜缓缓睁眼,微不可见地踉跄了一步。同时编织好几个梦境,要给每人填充这几年的经历、以免因记忆断片儿而穿帮,对他的心力消耗极大。
有人悄然出现在身后,扶住了他。
迟镜知道是段移,定了定神,说:“……要快走了。”
段移道:“哥哥,你看天上是不是少了什么?”
“诶?”
迟镜仰头看去,片刻突然反应过来:“剑呢?!”
云层散去,高悬于天地之间的巨剑无影无踪!
迟镜睁大了双眼,完全不知是何缘故。下一刻,他听见了奇怪的声音:沉闷冷硬的“咔咔”声从外传来,伴随着地面轻微的震颤。这动静一阵一阵的,极富节律,他感到非常熟悉,一定在哪里听过!
想起来了。
在洛阳城外的大战时,王爷曾“撒豆成兵”,召唤了一支铁甲大军!
轰隆巨响,整座道观的围墙分崩离析。烟尘扑面而来,从中跃动冰冷的银光。
无数全副披挂的武士直接以身躯撞碎了墙体,破墙而入,将道观里的诸人团团围住。细看之下,他们根本没有人身,严密的铠甲之下空荡荡的,只是上千副无血无肉的钢盔在此作战!
“师尊,听得见么?”
青年清沉的嗓音忽然响起,就在迟镜耳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