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的年轻人笃定道:“好!”
他们寥寥数语,胜过万语千言。
那厢的来世之道君却在被季逍、段移、闻玦三人合攻,听见这厢的“自己”仿佛和剑灵有旧可叙,不禁皱眉。
他仿若冰霜雕刻的面上,浮现出一丝隐隐的不快,当即结成一道法印,清喝声:“来!”
仅一字而已,却令天地震荡。
当世唯一真仙,凭剑入道,话音一落,上空云层洞开。密密麻麻的仙剑蜂拥而出,往四面八方奔袭。迟镜见势不妙,连忙全力释放剑气以抵挡。
却还是有一柄仙剑没挡住!
“嘶啦”一声,剑身擦过他的肩颈,断发之余,将幕篱完全掀去。迟镜肩部和领侧的衣料都绽开口子,鲜血瞬间涌出来,染红了白衣。
不是有星汉山专门打造的护体法宝吗?
迟镜因疼痛皱眉,泄出一丝低吟。他下一刻便明白过来,幸好有星汉山的法宝——否则刚才那一剑,定会伤他更重!
仙人之力,果然非同凡响,不可轻敌。季逍面色阴沉,转眼召出原神属相,口衔莲花的红龙当空飞过,将漫天云翳点燃。
另一道形体修长的庞然大物随即现形,竟然是一条白骨森森的黑蛟,骨架上不是血肉,而是密密麻麻的剑戟刀枪!
元神属相与元神属相相斗,修士与修士交战。
琴音泠泠,千万只雪白的飞鸟冲天而起,每一只口中都迸发着奥妙的韵律。广阔的战场上,仿佛下起了一场暴雪,迟镜回头一看,正是闻玦所为。
虽不知他传说中的元神属相白凤凰为何没有现身,但群鸟的唱诵有奇效!
来世之道君因被分神,心境是残缺的,受到闻玦三宝属性功法的冲击,唇边溢出一缕殷红。
段移又在迟镜身侧冒出来,往他受伤的地方一点。
伤口立即愈合了,迟镜疑惑道:“你什么时候修的医术?”
下一刻就见同样的伤出现在了段移身上同样的位置,原来不是治愈,只是转移了。
不过有无端坐忘台神蛊在,段移伤好得极快,他抱臂问:“哥哥,都这种时候了,你能不能多想想自己?”
迟镜:“……”
迟镜无言以对。他本不该受伤的——假如剑气只保护了自己的话。然而在来世之道君结印的一瞬间,迟镜便看透了他的印法,知道接下来会是何等情景:万剑天来,血流遍野,尸骨满地!
于是乎,他的剑气抢在结印完成之前,悄然囊括了上下四方。
道君那击仅由迟镜一己之力挡下,别人都安然无恙,唯独他成了空门。迟镜心虚地干咳一声,转移话题道:“你的雾呢?怎么不放出来和他们比比?”
段移无奈叹口气,抽身离开。
他擅长潜行伏击,自然不会在这等战局中召出元神属相、大大方方地出手。正面战场交给季逍,运筹帷幄交给闻玦,他负责伺机而动,在关键时刻踩一脚足矣。
这片天幕上,又只剩下迟镜和谢陵。
迟镜将剑影握在身前,并未转头,而是紧盯着前方瞬息千变的交锋处,说:“最了解自己弱点的,一定是自己。如果答应了任凭我处置,那该先献上一点诚意吧?”
说罢才转向那人微笑,略带点挑衅地唤他:“夫君。你身为天下剑首,却从没教过我用剑啊。”
黑衣青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,素来淡漠的脸上,竟也现出了虚幻的笑影。
那笑意难以言表,似因迟镜的话语动摇,又似觉得他不在自己身边这些年,有哪里变了。于是感到哀伤,又有种由衷的慰藉。
“剑连手,手连心。心随意动,意引剑形。”
微哑的嗓音缓缓道来,迟镜的手被握住,微凉的触感宛然如昨。谢陵站在他身后,气息吹拂在他耳边。
迟镜定住心神,照着他口述的剑诀在心底默念,同时在谢陵的牵引下,向彼方的来世之道君抬起剑尖。
他们都明白。
鏖战之际,只需一个定胜负的契机!
终于,呼啸的火海制造了这个机会。季逍通体的魔纹焚烧到了极致,双目变成了两团灼灼的焰光。
他狂暴的攻势排山倒海,在如此凶猛的强袭下,饶是剑仙亦感到了棘手,连贯的剑招出现了一霎那的凝滞。
迟镜顿时将蓄势已久的剑招倾力使出,直刺向前!
雪白的身影轻如一片落花,飘摇在血与火之间。短促的剑光划出一笔蜿蜒灵动的曲线,瞬息穿过了高歌的群鸟、沸腾的魔焰。
比一瞬更快的一瞬,他已出现在剑仙身后。两人的衣摆互相摩挲,发丝在空中交缠,梨花点水似的擦肩而过,剑仙愕然回首,对上了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。
“还你一剑。”
年轻人脆生生地道,“不必再因此自责!”
是在和他说么?为何听不懂……
不,并非完全不懂。更深的意识挣扎着苏醒,叫嚣着追寻缺失的其他。
剑仙的胸前绽开血花,天空下起了纷纷扬扬的羽毛。
天地倒转,日月轮换,临近的几人全部坠入了闻玦的一人境中!
要拉旁人进一人境,要么是比对方强,要么是对方不设防。
比如现在,来世之道君虽为仙体,但因迟镜至关重要的一剑,心神剧震。
他察觉不对,犹想挣扎,却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花香弥漫,硬生生拖慢了他的反应。
迟镜浑身一轻,周围的景物千变万化。转眼间,他站在了月下。
所有的喊杀声、刀剑相击声、骨肉碎裂声,全部似风流云散去了。他的白衣一尘不染,幕篱又好端端地戴回头上,垂纱摇曳。
迟镜忙撩起白纱,环顾四周。
只见闻玦的一人境里空空如也,仅有一轮无言的孤月,映照着无尽的虚空。
寒意蔓延,迟镜打了个冷战。
闻玦的一人境里怎会如此?能够随意控制布局的世界,何必弄得如此冷清,简直……简直像一片荒芜的深海,沉寂在岁月尽头。
身边人都不见了,迟镜试着呼唤他们的名字:“谢陵?星游??闻玦——闻玦!”
没有一个人回应。
迟镜在心底喊道:“段移,段移!你去哪儿了?”
竟然也石沉大海。
迟镜不假思索地化为遁光,四处搜寻。他在这儿分不清东西南北,只能不停地向前、向前、再向前,试图寻找出口。
虚空之中,月色如银。
下方是月光也照不亮的深渊,无名的香气自下往上地散发,令迟镜感到熟悉。
因为和段移在无端坐忘台厮缠了那段日子,他现在对花草的品类颇为了解,却闻不出这香气的来源。
桃花?杏花?都不是。
奇怪,他一定在哪里闻过!但不是段移教他辨认过的花里任何一种……
迟镜的思绪骤然止住,双眼睁圆,瞳孔缩紧。
他看见了两道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!
清辉万丈,令前方几人失去了颜色。可迟镜一眼认了出来,华服男子,宫装女子,不是王爷和公主又是谁?!
在他们中间,一袭霜白的背影抱琴而立。
察觉到迟镜的灵息,三人同时回头,神色各异地望向迟镜。
王爷与公主面带微笑,似在此静候多时。
白衣公子依旧只露出了面纱上方的双眼,目光似古井无波。
“闻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