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幕篱歪了,斜斜地戴在脑后。
年轻人露出乌黑的发鬓,雪白的面庞,含泪的眼睛。明明打定过主意,不可轻易再哭,在对方到来之前,他也完全没有流泪的冲动。但就在见面的瞬间,又看到那幅共枕百年的眉眼,泪水便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。
两个谢陵都为之一怔。
迟镜分明看见,其中一个谢陵的眉峰微不可见地皱了起来,像是不忍。
可他们旋即转头,神色顿凛,继续不死不休地对战。两袭黑衣飞快地相撞又弹开,在空中时而是人形、时而化成遁光,直打得漫天剑啸,大地无光。
其余人先后赶到了。
迟镜正欲去天上拦架,就被攥住了手腕。他回头见是季逍,忙问:“你刚才和谢陵打起来啦?没、没受伤吧!”
白衣红纹的青年一语不发,面色略显苍白。
迟镜碰了一下季逍颊上的魔纹,烫得缩手指,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。他的心一沉,喃喃道:“你碰见了全盛的谢陵……他说什么了吗?他俩怎么碰面就,就打成这样!”
“师尊,我以为你知道为什么。”季逍淡淡地说,“不论是现世的道君也好,往世的道君也罢,他们都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。”
迟镜:“什么东西???”
“道君的剑。”季逍面无表情道,“他们都没有一柄趁手的仙剑。记忆随着心魂破碎而混乱了,仍记得有一把剑,应在手中。”
段移蹲在一旁,手搭凉棚看热闹。
他作了悟状双手一摊,说:“原来如此。原来如此!哥哥之前靠近祭坛,而那东西跟道君天剑有着千丝万缕之关联。灵息被两位道君同时感应,他们立刻来了——来抢心仪的剑!”
说罢顿了顿,又道,“如此紧急关头,你们在干什么?”
只见季逍抬手,用指节拭去了迟镜的泪痕。
迟镜还在细细思量段移刚才那番话,双目恍惚地望着空中某处,失魂落魄。季逍亦不语,片刻才问:“师尊,你还是会为他流泪吗?”
“我……”
迟镜刚吐出一个模糊的字音,便听身后有人来到。
三人同时回头,看见冰雕霜砌的人影凌空飘落,缓步靠近。他没带任何梦谒十方阁的侍从,独自抱着一把琴。
“在下来得似不是时候。”闻玦的目光落在季逍轻抚迟镜面颊的手上,转瞬移开。隔着面纱,不辨他话中情绪。
段移鼓掌:“不,你来得正是时候!天上两位能快点处理了么?不出一刻钟,王爷和公主必然赶到,那可就有乐子了!”
“放心。在下从飞宫而来,众多仙门义士,都在路上。”
闻玦说着侧目,望向来时的天宇。确实如他所言,万千遁光出现在山川尽头,那片连绵耀眼的光华,仿佛提前带来了白昼。
迟镜使劲揉揉眼睛,握紧了剑影。
他道:“闻玦,你需要我们做什么?我们一定配合你!”
“先将那两位合而为一,迫使王爷现身。他最后的筹码,就是往世之道君,自称‘谢十七’的那位。若无法将心魂凑齐,此举必遭反噬,所以诸位,请务必保住‘谢十七’的性命,否则不仅前功尽弃,后患亦是无穷。”
闻玦目视前方,平静地陈述。
说罢他后退掠至半空,一手捧琴,一手连拨数弦。
琴音飞向激战的两名道君,荡开圈圈涟漪。与此同时,满地的碎铁震动起来!
众目睽睽之下,铁块飞速地席卷重组,形成了新的铁甲大军。诡异的是,这些没有生机的武士列队整齐,毫无进攻的意图。
他们集体肃立,像是在恭候着谁人大驾。
遥远的云端垂落虹彩,两道迟镜难以忘怀的身影由远及近。他们身着华服,气度高昂,率领着浩荡军士——由诸般法器加持的军士,乌泱泱遮天蔽日而来。
同一时刻,数千名修士在空中显形了。其中大部分穿着临仙一念宗冠服,还有很多五湖四海的仙门人士,尽在今日汇聚西南。
迟镜处于战场中心,竭力平缓着气息。
此刻的自己恍若沧海之一粟,无比渺小,然而牵一发则动全身,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。
他回望了闻玦一眼,不知为何,心中隐隐不安。因为那白衣公子一反常态,从出现到此刻,一次也没有看向他。
微妙的感觉一瞬即逝,战鼓擂响了!
刹那间,满天人影齐亮剑。迟镜也倏地回头,与身侧二人一起,同时袭向了当空那席黑衣人影。
此时此刻,战局沸腾——白衣的年轻人一力当先,右手执剑影、左手掐剑诀,双眸坚定而明亮。
在他身侧,浑身沐浴灵焰的炎魔将手一抬,流火幻化成十丈高的巨人,轰然出拳。头戴面具的怪杰笑声回荡,出其不意地闪现数次,袖中散出无色剧毒的幽香。
而他们后方,抚琴的公子连弹急律,声浪扩散到整个战场,侵染着所有人的神魂。
他们的目标唯有一个——半空中杀至兴起、化出上千把仙剑的全盛期谢陵,来世之道君!
第188章 多情客难免总嗔痴2
根据事先与闻玦定下的策略, 几人须合力制伏毫无记忆、但法力鼎盛的谢陵,将其送入闻玦的一人境。
唯有在闻玦的一人境内,他才能全神贯注于融魂, 且无需担心受到反抗。在一人境内,境主的霸权无与伦比,足以让他安稳地完成仪式。
不过,来世之道君可不是能轻易攻克的!
迟镜从没想过,自己有一天会和谢陵交手。幸好现世的他尚能沟通——即便失去了谢十七那段记忆,也还记得续缘峰上二人共度的百年。
出招接招的间隙, 迟镜忍不住道:“谢陵!”
黑衣青年置若罔闻, 眼睫却轻颤了一下。
“你明明认出我了,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?”话一出口,莫名的委屈溢了出来,白衣人凌空立在翻涌、碰撞、灵潮大亮而后熄灭的刀光剑影之中, 向他喊话的语气与旧时毫无二致, “难道你忘了我吗!那个‘你’是不记得了, 谢十七是没记得过, 但你呢?你看着我!”
淡青色的天幕下, 墨袍银冠的身影终于停滞了。
他放下手,弃了那柄伤痕累累的仙剑, 任其从高空坠落。
谢陵缓缓转向迟镜, 哑声问:“阿迟。三十年前那一剑, 今日还疼吗?”
“什么?”迟镜一愣,旋即一挥手道,“不疼,一点都不疼。早就不疼了!”
他心口发酸,想起了王爷的所作所为。那人在谢陵复生之后, 先未还他记忆,等谢陵亲手杀了迟镜,才借分神将记忆送回,以致其承受诛杀道侣的剜心之痛。
迟镜知道谢陵多年来一定深受此事折磨,不禁上前一步,努力证明自己真的不疼。
结果段移冷不丁闪现在他身边,吹耳边风:“哥哥你当然不疼啦。疼得死去活来的是我!”
“……”
迟镜被他噎住,只好改口,“我、我没有不疼……可是早就忘了!”
“阿迟。”谢陵凝望着他半晌,道,“我忘不了。”
迟镜刚想接话,谢陵继续说:“你还活着已是万幸……我却有无从弥补之罪。待今日事毕,此身尽由你来处置。”
“诶?”
迟镜没想到误打误撞,解决了一个大麻烦。他本来还在思考,怎样跟谢陵解释分神融魂——既然谢陵说了全听他的,那是不是不用在战场上抽空讲话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