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强咽了一口血,只觉离琴音很远,离弹琴之人更远。这个从未失态、从不失言的人,永远似镜花水月天上雪,安静又温和的人,让他本以为是在世知己的人。
原来从不曾真正了解过!
迟镜不想再喊闻玦的名字了。他知道喊了没用,只能加深自己的挫败。
如银的月色下,白衣人遍体似霜。他的震惊和彷徨都被愤怒掩盖,愤怒也很快消失,渗进了黑莹莹的双眼里。迟镜稍稍歪起头,盯住了台边的公主。她没有去护法,也没有对王爷死到临头的自白发表任何见解,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。
“殿下。”
迟镜知道等一曲完毕,此世将无可挽回,剩下的时间不多了。他必须弄懂几个最难解的谜题,找到那破局之路。
“你们外面的大军千千万,就算固守西南到死,也比忘记所有进轮回更好吧?你为什么要跟你皇叔来这。你和他又不一样——你天赋异禀,出身显赫,重来有什么好处!”
那宫装女子斜睨来一眼,压抑着焦躁:“闲言少叙,迟镜。你在一人境里不可能作祟的。说到这,还要多谢你的道侣呢,要不是分神都制伏不了他,你当本宫甘愿自弃?”
“谢陵?和谢陵又有什么关系!”
刹那间电光石火,无需公主解惑,迟镜猛地贯通了此前诸事。
他咬牙道:“天空的剑,成魔的道观……是你们,你们为了把谢陵困在西南,故意制造魔修!祭坛的作用,就是圈禁那些魔修、源源不断地释放魔气,谢陵以除魔卫道为己任,又没有完整的心智,只能——”
只能倾力化成巨剑,镇守在各地上空。
怒火烧得心尖刺痛,迟镜的口角难抑地溢出血痕。
谢陵定是察觉了魔修异常,偏生在每群魔修里,都会留下一个常人,比如那个小道童。谢陵无法将魔气来源一举荡平,是故以剑尖指地,一旦魔修离山作乱,即刻诛灭。
疑惑解开了,却不是挽救时局的契机。
迟镜感觉躯壳和神魂在剥离,从未经历的剧痛侵袭脑海,整个视野都像在流血。他却毫无放弃之意,硬是往前走去,一步步迫近抚琴的背影。
终于,那人侧目道:“小一。”
迟镜不说话,又往前挪了一步。他的听觉快散了。
“你问我为何如此,对吗?”
“……停下。”迟镜的双眸亮得慑人,那张素来无害、像什么易碎之物的脸上,神情却似江石不转,玉山难移。
他重复道:“停下!”
“……”
琴音真的顿住了。
王爷与公主同时变了脸色,要对迟镜动手,却和之前的迟镜一般,怎么也动弹不得。
白衣公子手按琴弦,回身轻轻笑道:“果然,你不可能同意。小一……对不起,可惜我无路可退了。”
一丝剑光闪过,霎那如多年阴雨。
闻玦幽寂的双瞳里,有那么一瞬间被剑光照亮,随机陷入了更漫长的黑夜。
他微愕地看向自己心口,那里被指着一道剑影。再看刚才还在台下艰难前进的白衣少年,仍在台下,只是手中的剑影延长如一线,刺中了他的心脏。
“……看来我们也无话可说了。真是……遗憾啊。”
在杀意袭来的同时,闻玦广袖微动。他作出了反击,两人招式的碰撞,和相逢之初的“一击定胜负”一模一样。
迟镜被悲怆碾过,而后惊觉:不,剑尖还差一分!
他的剑影已经突破了一人境的压制、突破了自身境界的极限、突破了现在能做到的一切,偏偏离那颗跳动的心脏,还差一分!
漫天月光破碎,血染的昙花起舞。
它们竟然发出了歌声,代替中断的琴音,唱诵着终将降临的轮回。
迟镜拼尽全力,将剑影往前送。可对方已经反应过来了,在一人境的境主面前,万钧伟力亦微尘!
一股熟悉的翻天覆地之感从内心涌起,迟镜终于感到了绝望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光阴开始逆流了!
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?!
最先受到影响的,正是一人境。
月光里出现了过去的景象,回忆的残篇出现又消失。
迟镜看见了闻玦此生的掠影,从注定被死灵缠身的出世,到循规蹈矩不可有分毫差错的童年,他都做得很好,一直做得很好。
几十年,几百年,为了梦谒十方阁,为了长辈们答应他的“待你卸任阁主,便能去见父母了”。
直到某天,他认识了一个人。
初见并不美好,纤细的身影因被追杀而脱力,闯进了他的亭中。灰扑扑、乱糟糟的同龄人,径直倒在他膝头,待良久后被他缓缓地拂开散发,才露出砂砾下的珠玉。
怪就怪他经历得太少,白纸总会记住第一滴墨痕。何况那不是墨痕,而是一笔明丽的重彩——却不想他来晚了,他们的相见太迟了。那道身影不孤单,不需要有他相伴。
他恪守礼法和规训惯了。
既然无缘更进一步,惟愿作知音相望此生。殊不知乱世瞬息千变,洛阳一战,阁老们令他借机取皇城。
一去便是死别。
听闻道君还阳,将昔日道侣一剑穿心。
炎魔出世,修真界为之众说纷纭。
无人知晓在梦谒十方阁,有人悬梁自尽,意图殉情。却是求死求不得,获罚受困三尸城。
……
一种从未感受的刻骨情绪刺入心头,好像也捅了迟镜一剑。他的七情六欲终于全了,最后学会的是“恨”——无处消解、永难平息的恨。
借着这瞬间暴涨的法力,剑影的末端终于递出。
迟镜清晰地感受着一厘厘、一寸寸杀穿那人心口,血好红,白衣不再白了。
“若我当年能去,你就不会死。”
面纱随风飞走了。那人顶着穿透胸襟的剑影走向他,笑起来的声音低低的,很温柔。
迟镜无法释怀,扬声喝问:“可我已经活了啊!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呢?”
“是的,小一。你死而复生了。但有些东西,永远也改变不了,除非令一切再来。”
闻玦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,道:“我们是友人吗?”
迟镜差点就脱口而出:当然!
话到嘴边,却似被重锤击落,怎么也说不出口了。
对方了然笑道:“足以。”
—
暗无天日的战场上,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阵异响。
像是琴弦断裂,有什么锵然破碎。双方鏖战正酣,临仙一念宗率领的百家仙门即将取胜。天将破晓,几名年迈的修士若有所觉,愕然道:
“梦谒十方阁之主的一人境……崩塌了?”
“那他岂不是……”
下一刻,雪白的花瓣漫天飘零,散发出旷世的幽香。魔焰旋即点燃了白花,火势迅速扩张,没教任何一片残花及地。
人们并不知那奇花会招致何等恶果,只是满怀肃穆地望着战场中心,屏息以待最终的胜者。
“王爷和公主也进去了……不会是他们出来吧?”
“不可能,一定是道君,或者是炎魔!”
“再不济无端坐忘台那厮都行啊,祖宗保佑,千万是……咦。”
数不清的视线汇聚一点,尘嚣散去,一袭身影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