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乌山之主急了:“我这么多弟子还挺在地上,先留他一条狗命!”
季逍轻轻挑眉,道:“祭天地又不赶在一时。十大酷刑轮一遍,待段少主也挺在地上,就算贵山的师兄弟们不幸捐躯,也算以牙还牙,能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。”
他说罢眼睑微压,向倒地的金乌山弟子们问:“诸位意下如何?”
弟子们已经毒发到了说不出话的阶段。季逍温声道:“看来是达成一致了,多谢。”
迟镜:“……”
金乌山之主:“……”
天罗地网阵内,段移撑地的右手渐渐扣紧。
他操纵着流出的血,迅速侵蚀了上品灵石打造的阵轨,将其熔得千疮百孔。
灵石冒烟,引得众人瞩目。可见从一开始,这座阵便关不住他。
段移缓步踏出,索然无味地说:“正道好人,果然无趣。你们这些不结盟的不下跪的要杀我的——说到底都因为名声。钱财乃身外之物,尚能一用;名声却纯属废物,徒增枷锁。罢了,道不同不相为谋,本座这便滚。”
面具后的视线飘忽一圈,又缀在迟镜面上。
刹那间,迟镜心神恍惚,预感要遭。段移轻佻含笑,笑意似春夜晚星,直钻迟镜眼底。随之而来的,是一片梨花点水,触动清溪,一只红蝶振翼,疏影摇曳。
迟镜猛地回过神,意识到自己好一会儿没有吐息了,顿时上气不接下气。
刚才怎么回事?
幻象如同走马灯,呼啦啦在脑海中翻动,镀着一层朦胧紫晕。好熟悉的经历,上次有同样的感觉是……
是中了沾衣欲湿蛊时!
迟镜一把攥住季逍的衣袖,想告诉他,但说不出话。
季逍若有所感,回身扳住迟镜的双肩,俯首似密切低语,迟镜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。
奇怪。
没有犯困睡倒、也没有南国的花香,不是沾衣欲湿蛊。
那是什么蛊呢?
迟镜迷迷瞪瞪,脑子里旋转着这个念头,倒在季逍怀里。
金乌山之主大喝:“别让段移跑了!魔头,交出解药!!”
宝杖疾刺而出,将段移打成了无数游鱼。鱼身轻灵,成群结队地逃向高空,剔透发光。
金乌山之主还欲结阵,已来不及。他看向季逍,却见季逍被迟镜拽着,那红衣少年浑浑噩噩,像被抽空灵魂的偃偶。
常情掌心的刺青终于爬满右臂,浓艳的纹路弥漫进了袖深处。她双手交叠,似从左手心握住了一把剑柄,即将拔出。
就在这时,天色暗了下来。
晌午时分,红日高悬。夜幕突然覆盖了天宇,太阳被黑影吞噬。
燕山郡人心惶惶,居民们纷纷跑出家门,敬畏地仰望上空。老人们活了一辈子,也没遇见过这等异象,不多时,街道上伸手不见五指。
金乌山之主纳闷道:“宗主,您……?”
常情道:“不是我。”
迟镜蓦地意识到了什么,仰头看去,只见天地泼墨,正午入夜。
在夜色至深之地,无数点微光闪烁。是燕山的重峦叠嶂、江河草木之间,千万粒向阳面泛红、向阴面发青的棱晶!
不知从何时起,青琅息燧剑的碎片聚集在谈笑宫上空。段移化成的鱼群刚刚飞出大门,青红色的暴雨便倾盆而下。
数不清的碎片穿过光鱼,没放过任何一条,将它们尽数钉在门前!
碎剑四散,地上渐渐显出段移血葫芦似的身影。他绾色的衣裳被鲜血浸透,再也飘不动了。
但在他支离破碎的躯体间,冒出许多细小晶莹的蛊虫,如露水似的,兢兢业业地修复残肢。
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一同见证此刻,齐声欢呼,感念道君显圣。
宫外呼声震天,可是在谈笑宫里,那个引来青琅息燧剑相助的人——骤然眼前一黑!
从未承受过的剧痛爆发,迟镜好像和段移一起粉身碎骨了。他喷出大口鲜血,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,直接昏死过去。
季逍神魂俱裂:“迟镜!!”
此声似从天外来。
迟镜失去意识前,隐约听见了这句呼喊。可是,少年往无光的深渊坠去,离声音、光明、触感越来越远,下落似没有尽头。
他仅剩一点茫茫然的杂思。
喊大名,季逍一定气坏了。
应该听他的话,早些回续缘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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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
第30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
“嗤”的一声, 常情点燃了鲛烛。
女修手端烛台,穿过倾斜的密道。
石阶古老,一级级向下, 尽头漆黑无光,不知会通往何处。
烛火的光晕映出石壁,角落青苔丛生。越往前走,空气越湿润了。
在宗主的青铜座下方,藏着一个入口,只有历代宗主能够开启。
常情走了一刻钟, 前方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光亮。又行十余丈, 视野开朗, 原来在山腹之内,别有洞天。
偌大的石窟映入眼帘,随之响起的是潺潺水声。清泉自窟顶落下, 飞珠溅玉, 形成数十条瀑布。
泉水汇集在窟底, 一块极寒冰芯凿成的床上, 躺着一名少年。
冻气凝霜, 薄薄地缀在他眉睫。迟镜身上并无伤口,可他整整三天, 毫无醒转的迹象, 且气息微弱, 渐趋于油尽灯枯了。
若非季逍寸步不离地守着,将灵力持续注入他的经脉,迟镜怕是已饮恨归西。
石窟的四壁刻满经文,承载着临仙一念宗历代宗主的智慧。受奥义感召,天地精华融会于此, 山泉萃取了最纯净的灵气,养护湖中央的冰芯。
这块冰芯则由老祖亲自从燕山秘境掘来,无一丝杂质,千年过去,仍是修身养性的最佳基座。
三日里,常情延请了数不清的名门医修,为迟镜问诊。但在集结了无上的人力、物力、财力之后,依然救不醒他,甚至连他的症结都找不出来。
好在不幸中的万幸,在迟镜出事第一日、便被派去岭南的张六爻回来了。
才过三天,这汉子晒得黝黑如炭,胡子也拉碴,显然是御剑赶路,日夜兼程,总算找到了精通巫蛊的苗女。
张六爻向她们转述了迟镜的症状,粗略得知:迟镜中了一种情蛊,具体不详,但和苗女们防止心上人移情别恋的相思蛊很像。
此蛊让他和段移同生共感,一旦段移见血,迟镜也会遭殃。
据说此蛊的两位宿主还会被蛊虫影响心智,难以自抑地相亲相爱,情深似海。
季逍听着常情转述,一言不发。
常情见他不语,又道:“我已下令,停止对段移严刑拷打。”
季逍仍木然坐着,将手按在迟镜的心脏处,灌注灵力。
霜花攀上了他的掌心、手背、腕骨,直至覆满袖口。
常情道:“我答应他,如有无端坐忘台门徒投奔,可以放他们经过燕山,前往塞北。段移遂同意解蛊,但不能彻底清除,只能令蛊虫蛰伏。往后每一个月圆之夜,他都要和小镜见面,压制蛊虫的效力。”
良久无人答言,常情一摊手道:“你此时再消沉自弃,他也看不见。不如振作起来,想出对策,留到他醒了,哭天抢地都无妨。总是人前冷漠,背后关心,有什么用?”
季逍哑声道:“怎么解蛊。”
“带小镜去段移那儿。总之,知道了蛊的作用,已好办许多。小镜迟迟不醒,盖因他的躯壳承受不住段移所受刑罚。我命医修对段移施治,待他好转,小镜便能醒了。”
常情将烛台放在冰芯一角,说:“段移供出了蛊的名字,‘玲珑骰子’。所谓‘玲珑骰子安红豆,入骨相思君知否’,他还称小镜为命定之人……啊,总觉得哪里奇怪。怎么说呢,有一股断袖的气息。季仙友,流年不利,祸不单行,小镜的烂桃花挺多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