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镜的头越来越低, 意识到自己的发言不妥, 紧接着扬起脸说:“我怕的东西很多,不止是这个。星游, 我怕故事只能听一回, 我怕努力记住的会忘掉, 我怕天天一个样。我怕……我怕日子回到从前,我不想回到从前!”
他语无伦次,颠三倒四,说到最后,根本和段移无关了。
可是, 他越说越大声。或许是劫后余生的感悟,或许是厚积薄发的忧虑,还或许是唯有他懂的,既无生处、也无归途的茫然。
曾经的迟镜仿佛一件死物,被束之高阁。
所以他想从高处跳下去,所以他眼看着马车撞向自己,所以他对段移如飞蛾见火。
危险、伤痛、受苦,活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,死物却求之不得。
迟镜说不明白,忍不住去拉季逍的袖口,希望他能懂。
从迟镜的角度,只能看见青年浓长的眼睫。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,有一瞬间,他感到季逍的手握紧了,很快又彻底放松,好像没发生过。
季逍说:“宗主告诉我,段移给你下的蛊名为‘相思骰子’,让你和他同生共死。受到蛊虫影响,你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。”
迟镜震惊道:“有吗?我没感觉呀!他他他,他骗人的吧!”
“听如师尊刚才一番高见,仿佛已对他情根深种了。”
“你这什么语气……我中蛊前就对他挺好奇的,跟骰子没关系——我保证!”
“哦。”季逍声音轻飘飘的,说,“我该为之庆幸吗?”
迟镜悄悄地后退一步。
果然,他的想法太惊世骇俗了,没人能理解。
全天下都对魔教畏如蛇蝎,仙家弟子更是恨其入骨,要不是听众只有季逍,刚才的话够把迟镜打入大牢,永世不得超生。
但季逍的反应很怪。
他关注的,似乎不在于迟镜的善恶观,而是别的什么。
迟镜神情凝重,态度严肃地问:“季星游,你在吃醋吗?”
孽徒的心思早就暴露无遗,迟镜不认为自己是自作多情。
季逍闻言一笑,说:“如师尊,弟子只是不明白。您不恨段移却恨我,是何道理?我待您不如师尊便罢了,难道还不如他?”
青年的语气隐隐趋于激烈,他缓了口气,才接着道:“您之前……没少说恨我。每一次,我都记得。”
迟镜:“……”
迟镜无语道:“你跟他比干嘛,你们又不一样!”
他下意识说了出来。
季逍立即问:“有何不同?”
“你,你们……”
迟镜嗫嚅,双目睁得溜圆。季逍终于回身,垂眸凝视着他。
微光清冷,抹了两人满襟。
青年睫羽的阴影下,眸中似藏有冷火寒电,在深处燃烧。
迟镜讷讷地道:“恨一恨你没、没关系吧,反正……”
季逍说:“反正什么?”
迟镜:“反正你会——”
“我会什么?”
迟镜问:“你会走吗?”
季逍眼底的东西融化了。
他微显愕然,许久没有回答。
瀑布冲刷在山岩上,本来被忽略的水声,忽然间震耳欲聋。到底是水声太吵,还是心跳太快,无从分辨。
迟镜的脸迅速涨红,说完就后悔了。眼前人是季逍,不是谢陵,他怎么能说真心话?
况且两人的关系还有大问题。他这一说,好像已经原谅了季逍一样。
迟镜大叫一声,撞开季逍往外冲。然而,季逍似对他所有的行动都有所预料,及时捏住他的后衣领,把人提溜回来。
迟镜倒抽一口冷气,心道不好。
他的碎发一瞬间全翘了起来,像动物炸毛,慌得眼珠子乱转。青年却定定地看了他片刻,越靠越近。他无弧度的嘴角,玉雕似的鼻梁,似笑非笑的薄情眼,全部在迟镜面前放大。
迟镜结结巴巴地喊:“我我我不是那种意思!你不走我走啊我可以走得远远的!啊啊啊啊季星游我已经够恨你了你别——”
晚了。
青年偏过头,亲口堵住了他没说完的话。
迟镜一呆,立刻紧紧地抿住嘴,以防他更进一步的动作。没想到,季逍头回没有入侵,只是轻轻贴着他的唇瓣,好像短暂地连接了二人呼吸,便与他分开了。
石壁映射的幽光勾勒出双方眉眼,一个呆若木鸡,另一个毫不掩饰愉悦,对木鸡微微一笑,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密道。
迟镜猛地一晃脑袋,追上去道:“季逍我恨你!我恨死你了!!季星游你给我站住,你——”
“恨吧。”
远远的,传来青年平静中难得温柔的声音,“您可以放心地恨我一辈子。”
—
射日台,论其在金乌山的地位,与银汉山的摘星崖相仿。
此地既用于审讯罪人,也用于淬炼兵刃,常年煞气萦绕。
听其名字,应该位于一座参天高峰上,实则不然,射日台建在谷底,地堑纵横,隐约可见地心的熔浆翻滚,喷吐热浪。
迟镜本想先回续缘峰,跟谢陵报个平安。
但季逍很反感相思骰子,不由分说把他载到了射日台,还说这种蛊不尽快缓解的话,会让人肠穿肚烂、变成行尸一具。
迟镜不信,可是没有和他争辩。
因为前不久在石窟里发生的事,两人不尴不尬了一路。
御剑的时候,迟镜都没让季逍抱着。他强忍腿软,站在青年身前,踩着他的剑柄。
幸好,迟镜适应得很快。也可能是心不在焉,他脑子里还翻来覆去地回响着季逍的话。
季逍倒是恢复了冷静,把常情所言复述了一遍。
但他只说迟镜以后每个月都要见段移,既没讲谢陵托孤,也没告诉他,其实他是剑灵。
迟镜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。
在他印象里,段移都被切成臊子了,居然还活着。
可他刚想问,记起自己还在赌气,又重重地哼一声,假装不在意。
季逍说:“射日台到了。”
两人落地,穿过葳蕤的枝叶,热浪扑面。绿水青山一改,取而代之的是广阔焦土。
崇山峻岭中,藏着极深的裂谷。从边缘俯瞰下去,层层岗哨林立,无不是低矮塔楼。
细看才能发现,所有建筑都嵌进了地底。无数平台由铁索升降,载着金乌山弟子上下,以及庞大的器械进出。
“咚,咚,咚!”
突然,鼓点般的巨响从地堑深处传来,一声一声,沉沉地撼人心弦。
迟镜头回听见射日台打铁的动静,故意把季逍挤开,走在他前面。
邻近的岗哨发现二人,两名金乌山弟子一手持剑、一手持盾,从天而降。他们全副披挂,整个人裹在铁桶似的铠甲里,只露出眼睛和耳朵。
厚实的盾牌像城墙一般,拦住去路。
迟镜完全被罩在阴影里,正不知打什么招呼好,两个金乌山弟子各让一步,露出了岗哨大门。
一阵凉风从背后拂过,迟镜回头,见季逍出示了一枚令牌。
令牌上刻着“常”字,是宗主的信物。他们畅通无阻地进了岗哨,大厅别无他物,唯有一口十人合抱的巨井,镇在当中。
滚烫的风从井底涌出,空气都有些扭曲。
迟镜伸手进袖子,想把自己的小扇子摸出来。不过,季逍画了一记“三秋符”,按在他肩头。
清爽的凉意游遍四肢百骸,霎时冲散了酷暑。
迟镜犹豫再三,还是憋出了一句“谢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