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探头往井里看,恰在这时,一阵“吱吱嘎嘎”的响声由远及近。枢纽运作,链锁转动,一座木笼冒了上来。
几名金乌山弟子鱼贯而出,经过迟镜身旁。
他们有的灰头土脸,冠服褴褛,似乎在淬剑时出了意外;有的专心琢磨着什么,目不斜视,抱着图纸匆匆独行。
木笼空了,迟镜试探着往里一步,见季逍压着一处扳手,立即钻进去站好。季逍把扳手松开,缓缓转动到底,木笼开始下降。
迟镜看着这一切,目不转睛。要不是当着季逍面,还拉不下脸,他定已发出惊奇的“哇哦”声了。
经过短暂的黑暗,视野豁然开朗。两座地下城池映入眼帘,如画卷徐徐铺开。
说是“城池”,因为放眼望去,楼阁鳞次栉比;说有“两座”,因为一片建筑挂在穹顶,可供住宿,一片建筑坐落地底,尽是工坊。
上下二城交相辉映,同镜像般。
不仅如此,还有一条熔浆河汩汩流过,不停地涌动喷发着。金红色光芒照亮地下,也照亮了沿岸的铸剑槽。金乌山弟子在其间穿梭协作,秩序井然。
“嘭呲”一声,淬剑的白汽腾起两人高。
迟镜瞧得新奇,不知不觉就双手握着栏杆,探出了半个脑袋。忽然,季逍把他的衣领往后一提,下一刻,另一座木笼呼啸而过,差点蹭了迟镜一鼻子灰。
铁索纵横交错,吊着木笼移动。
迟镜回头,望着刚才飞驰过去的木笼,心生羡慕。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,不料刹那亮起的双眸,还是被季逍看在了眼中。
“想和他们一样?”青年问。
“啊?我、我没有!”迟镜下意识反驳,不过又有几座木笼掠过,只有他们慢腾腾地挪,仿佛混迹于马群的乌龟。
迟镜小声道:“为什么他们这么快……”
季逍没说话,叩了叩旁边的枢纽。
迟镜看看他,看看枢纽,不明就里地蹭过去。
正当他凑上前研究这个古怪的机关时,季逍突然一按。木笼顿时如脱缰疯狗,“唰”地冲向前方。
迟镜的惊叫声响彻了整座地下城池——他一把抱住季逍,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,整个人窜到了他身上。
青年面露微笑,慢条斯理地说:“因为这样。”
迟镜一时没反应过来,这厮居然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。
少年紧闭双眼,埋头在季逍肩窝处,恨不能啃他两口。可是大风呼啸,他好不容易侧过脑袋,在栏杆上发现了一列刻字:
“他人御剑往四海,金乌乘笼走八方。坐地日行千万里,不羡飞仙不羡王!”
落款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金乌山先贤。
两人头顶的铁索迅速减少,壮丽的地下图景被抛在身后。很快,铁索只剩一根,他们来到了人迹罕至处。
迟镜感到木笼放慢了,立即支起脑袋:“是不是到啦!段移就关在这儿?”
季逍见他左顾右盼、期待得很,不阴不阳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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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金乌牌电梯广告:这是不一样的感觉——!这是飞一般的感觉——!!!(某皮裤男歌手紧抓话筒眯眼屈膝仰天展示口容量.jpg
第32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3
木笼停在了地下城池的边界。
前方是万顷石壁, 壁上凿着一排排窟窿。
窟窿里有人影活动,他们穿着统一的布衣,胸前后背写着大大的“囚”字。窟窿外没有栏杆防止罪犯逃逸, 因为石壁如刀削,苍蝇站上去都脚滑。
谁想跳出来越狱的话,只会掉进熔浆河,烧成骨灰。
想到段移也被关在里面,迟镜心惊肉跳。倒不是担心他,而是担心他的左邻右舍。希望段移的狱友们都是穷凶极恶之辈, 黑吃黑谁也不浪费。
季逍瞥了他一眼, 问:“如师尊这么想段移?”
木笼靠近了一个由金乌山弟子驻守的窟窿, 迟镜道:“嗯……”好像船只靠近码头了。
季逍凉凉地笑:“稍后,应当不会辜负您的期待。”
迟镜:“啊???”
他脑筋没转过弯,但是没关系, 马上能见到段移、驱蛊回续缘峰了。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个。
当然, 金乌山的监牢很特别, 对迟镜而言, 就算是探监也和冒险一样。
他想起谢陵, 心生雀跃,不等季逍带路, 先一步跳下木笼, 小跑到了金乌山弟子面前。
季逍脸色一黑, 但对上金乌山弟子的视线,又熟练地挂起微笑,出示宗主信物,向他们说明了来意。
沿着幽暗的长廊,几人行至最深处。
每个窟窿都配备了一扇精钢牢门, 门上开着三寸见方的窗。迟镜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,等金乌山弟子打开,不料,领路的弟子示意他继续走。
前方是一片黑暗。
迟镜道:“没门了呀,段移人呢?”
金乌山弟子说:“请公子看墙上。”
迟镜循着他手指的方向,努力视物。只见路尽头的石壁嶙峋,有褐色的石苔、火烧的焦痕、不知来源的血迹……
还有两个小洞。
迟镜踮着脚凑到洞口,发现和眼睛刚好对齐。洞里一片漆黑,正当迟镜睁眼瞎之际,季逍结了个印,按在他肩头。
霎时间,迟镜的目力提升到了元婴期水平。
他呼吸一滞,不是因视界陡然见长,而是因三丈长的石洞对面,有一双幽紫色的眼睛!
迟镜心脏狂跳,差点一口气堵死嗓子眼,当场倒毙。
他道:“鬼——鬼呀!!”
迟镜“嗷”一嗓子往回蹦,直直地撞进季逍怀里,顾不得跟他置气了,死死地攥住徒弟袖口,躲到他身后:“我我我看见鬼啦!!!”
季逍神情微妙,但笑不语。
金乌山弟子问:“公子,季师兄没告诉您吗?此处是我大金乌山关押重犯的牢狱,仅在山体内挖出了一人大小的空隙,将段贼镇压在内。您放心,他全身被山石禁锢,另有法阵遏止灵力运转,伤不到您的。”
迟镜这才反应过来:“是……是段移?”
与之对视的时候,绚烂紫光直照灵台,冲击力不亚于巨手扼喉。与此同时,迟镜的内心深处,似有什么东西悸动了一下。
他不由自主地松开季逍,抚上墙面,油然而生一股奇异的感觉:段移确实在三丈以外,生息尚存,遍体鳞伤。
而迟镜的皮肤也隐隐刺痛,好像被打得没一块好皮,又被灌了凶猛的灵药,迫使伤口迅速愈合。
他鼓起勇气,再一次看向石洞里。
不过季逍结的印已经消散,这次他什么都没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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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射日台时,迟镜的不适感消失了。
半个时辰前,段移在众人的严密监视下,得以活动左手。
他足足作了三刻钟的法,直到金乌山弟子怒火中烧,才凝出一粒露珠大小的丹元。
实话说,迟镜觉得红色的丹药不吉利,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。但他为了早点回续缘峰,毅然决然地一口闷了。
好在药效立竿见影,金乌山弟子立即把松动的山石垒回原位。
段移的左手被重新掩埋,迟镜目睹了这一幕,心中冒出无缘由的惋惜。
还没看见此人的长相,就看见他满手的疤,想必脸也好不到哪去,多半是毁容了。整整三刻钟内,段移没发出半点声音,不知他的舌头尚健在否。
“恶名昭著的魔教徒被正道惩治”——本该是圆满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