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与琴声相衬的嗓音说:“抱歉。在下一时忘我,您还好吗?”
迟镜苦恼地想:“糟糕。本来好些的,你一开口,我又栽了。”
他没想到,此人说起话来,效果比弹琴不遑多让。隔着青碧的竹丛,一道洁白的身影如叶上雪,瞧不真切。
那人话语清柔,本来是极其悦耳的。
奈何他发出的声音惑人心智,迟镜心中警铃大作,又着实违抗不得,最终往草地上一坐,有气无力地说:“见过高人,我只是路过的,你能不能收了神通?”
白衣人缄口不言,静静地望着他。
迟镜总算挣出了一丝清明,忙甩甩脑袋,一骨碌爬起来。他有心转身就跑,但腿还软着,差点踩进溪里。
迟镜趔趄数步,整个人像酩酊大醉了似的,辨不清东西南北。他只好靠着一棵树,低低喘气,一双眼止不住地乱瞄,生怕弹琴之人突然杀出,治他个不敬仙乐之罪。
好在此人不是什么隐世怪杰。
他待迟镜放松下来,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?”迟镜信口胡诌,“我出身旁门,师从左道,全宗第一!所以……所以我江湖人称小一。”
“小一……小一。”
弹琴之人轻轻地念,居然信了。他抱起琴,说:“溪水流经一片夜荼蘼,沾染迷毒。阁下碰一碰尚可,莫要入口。”
此句说罢,衣拂芳草,雪色在竹影间远去。
迟镜深吸一口气,险些坐回地上。
弹琴的家伙听他胡言乱语,连“旁门左道”这种明显现编的鬼话都出来了,却一句也没多问。
不仅没问,他还将“小一”这个更不着调的名字念上两遍,牢记于心。如果不是脑子有问题,那肯定是多年与世隔绝,从没被骗过。
天底下,有这样的人吗?
迟镜满肚子疑云,忍不住对其弹琴的地方探头探脑。琴师刚坐在溪流上游,一块天然的大青石上,离梦谒十方阁的驻地极近。
不过,梦谒十方阁的冠服为红色,琴师衣裳洁白,不像他家弟子。
迟镜来到青石附近,扒着竹子观察。四周并无旁人,茂密的竹叶挡住岗哨,少年人溜了过去,忽然,视野里有什么东西一闪。
芳草萋萋,一枚玉珩躺在角落,俨然是不经意落在此处的。
迟镜听不来高雅的古乐,但要鉴别珠玉,他算半个行家。通常一组玉佩,由玉环、铜珠等部件构成,玉珩位于末端。
刚才的琴师端坐在此,没留意玉钩松脱,随身的玉佩少了一截。
迟镜拿起玉珩,对着阳光看。饶是见惯了美玉的他,也不由得哇了一声。
如此通透润泽的玉质,举世罕见。可惜迟镜不能追上去,万一被梦谒十方阁的弟子注意,就打草惊蛇了。
他用袖口擦了擦玉珩,将其丢进纳戒。反正今晚便要向北,若有缘重逢,届时再把东西还人家。
经过这段奇遇,迟镜心满意足地回到湖边。
挽香已经挑好了地方,凭空搭出一座木屋。屋顶覆着厚实的草皮,若从上方飞过,定没法发现此地。
木屋的入口也甚是隐蔽,藏在湖畔高地的树林里。要不是挽香留了标记,迟镜根本找不到。
少年甫一推门,便迫不及待地分享起了见闻。
没想到,向来处变不惊的挽香在听见“弹琴”、“白衣”等描述后,放下了手头的茶具。
她问:“公子在听见他的琴声和话语后,感到浑身乏力、毫无反抗之心?”
“对呀,怪得很。跑不了倒没什么,我没他厉害嘛。问题是,我明知道要跑却跑不动,又过了会儿,我居然觉得不用跑了,应该……唔,应该乖乖地听他讲话。”
迟镜摸了碟瓜子来嗑,回忆着说。
挽香道:“您遇见的,恐怕是梦谒十方阁之主,闻玦。”
“啊?!”
迟镜惊得忘了吐瓜子壳,叫道:“他家的衣服不是红色嘛?怎么就阁主穿白的!他跑到野外弹琴做什么……还那么年轻,感觉没比我大多少。我还以为,常情是最年轻的一派之主呢。”
“梦谒十方阁的前任阁主暴毙,发生在半年前。闻玦此前不曾露面,一直养在阁中,直到父亲去世,才接替了阁主之位。论其年龄与资历,都比常宗主少太多了。”挽香道,“还好你碰见的是他。若是其他梦谒十方阁的人,哪怕只是个洒扫弟子,都难善了。”
迟镜自知疏忽,忙剥出一粒漂亮的瓜子仁,放在挽香面前。
挽香见他跟松鼠献宝似的、以行动道歉,无奈地说:“没关系。公子,下次小心。”
“对、对不起,我以后不会了……”迟镜规规矩矩地坐好,想了想,忍不住嘀咕,“他也没露过脸?怎么回事,跟段移一样呀。”
挽香说:“闻玦身上的谜团,比起段移,只多不少。这位新晋的梦谒十方阁之主,母亲身份不明,据传是多年以前,前阁主深夜抱回的襁褓。修真界关于他母亲的传言众说纷纭,可惜连阁主都不在了,死无对证。”
“噢……”迟镜听得入迷,陡然记起一物,道,“啊,我捡到了他掉的玉珩。要还给他么?”
“公子真是拾金不昧的好孩子。不过现在交还的话,难免要登门拜访。闻玦或许会诚心感谢,但他座下的几位亭主,必不会放我们全身而退。”挽香略作思量,道,“您待寻宝结束后,再还回去如何?”
“好!我们今晚就出发。”
迟镜想起计划,紧张地站了起来。虽然做了诸多准备,但事到临头,他忍不住在屋里踱来踱去,坐立难安。
挽香见状一招手,道:“公子,你过来。我教你道符。”
“什么符呀!”
“关键时候,可以画来保命的。”挽香面露神秘之色,指尖点茶,在桌上画给他看。
迟镜学得起劲,不禁追问:“效果是什么呢?能用几次?”
“非到万不得已,莫用此招。但当无路可退时,一定要用。这符能把旁人请到跟前,凭你目前的修为,七日内只能画一次。”
“好、好厉害的样子……那我能请谁呢?是你吗?”迟镜期待地仰起脸,双眼亮晶晶的。
挽香却难得地目光一飘,道:“若公子遇险,我自当相助。”
“真是太谢谢你啦!好,先画一撇,再捺到底……”
迟镜埋头苦学,誓要把符文记牢。他早发现了,挽香平日里自称“奴家”,唯有偶尔流露真心之际,方改称“我”。
由此可见,她教的这道符,一定是生死攸关的时候、能将她请来的。
待少年把符画得滚瓜烂熟,晚膳也上桌了。
两人面对面吃饭,迟镜却咬着筷子尖,一直出神。
挽香道:“公子?不合口味么。”
“没有没有,我——我还在想闻玦。”迟镜定下心,问,“如果今晚又碰见他,我捂住耳朵不听他的声音,行不行呀?”
“没用哦。只有修为比他高,或者练了护体心法,再要么带着特殊法宝,才能不受影响。”挽香说,“专克他的法宝少之又少,我们要尽量避开他。公子,若你实在不巧,偏与他碰上了,争取博得他的同情吧。”
迟镜:“同、同情?”
“没错。闻玦此人,涉世未深,固守君子之道。面对弱者,他通常会手下留情,不会为难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