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过的散修们三五成群,围着罗盘,同样在研究去哪里掘宝。
受空气中灵流的影响,灵磁指针乱转的声音此起彼伏,多数停留在正北与西南。散修们激动万分,笃定那两个方向埋藏至宝。
迟镜却昂首挺胸地经过他们,往东边去,吸引了很多目光。
“这小少爷谁家的?外行吧,罗盘都不带。”
“嗬,这你就不懂了。东边景致美,人家定是来游山玩水的,不掺和咱们。”
散修们随口玩笑,准备上路。闲话传进挽香耳里,她道:“公子,确定向东走么?”
“对,我用了谢陵藏书里教的法子,能找到好东西喔。”
迟镜一面说,一面用“通灵大观术”改变视野。他们向太平域的边缘走,越靠近混元域,灵气越丰沛。他的眼前金灿灿一片,汇成几条河流。
最宽阔的“河流”,的确来自正北与西南。罗盘指引的方向,藏了宝贝没错。
但,经过迟镜的细心观察,他发现有几缕灵流虽然不粗,但成色绝佳,即便行至末端,色泽仍莹润清透。
灵流粗且浓,只能代表宝物离得近。
唯有其质地精纯,才能证明宝物的品级高。
迟镜凝视着所选灵流的来处,恍惚间飞上云端,看见了一条完整的灵气游走路径。再一晃神,他回到地面,刚才确认的路线烙在心中,挥之不去。
“公子。”
忽然,挽香将手放在迟镜肩上,止住了他。
迟镜定睛一看,发现在通往东边的大路口,有一个衣着普通的修士。
那人像街溜子似的,乍一看并不起眼,可是凡有人过路,他皆会投以打量,似在监察。
少年小声问:“怎么啦?”
挽香道:“那是梦谒十方阁的人。公子,看来您选择的路尽头……确实藏着很不得了的宝贝呢。”
迟镜明白了她的意思。前边那位大哥,是望风的。
不止他有独门法诀,真正的大宗门也不乏高明手段,和他看上了同一处机缘。而且,人家一来就锁定了目标,还分布弟子,阻拦闲杂人等靠近。
迟镜沮丧道:“完了完了,他们不会已经挖到宝了吧?这条灵流是品相最好的,那边的宝贝肯定也是最好的——闻玦不是不夺魁嘛!他反悔啦?”
“无妨。公子,瑰宝出世,天地异象。昨夜风平浪静,可见他们尚未得手。”挽香问,“你想与梦谒十方阁争吗?”
“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,我必须去!”迟镜认真地说,“我要拿第一。”
挽香颔首,心下了然。
迟镜抿了抿唇,偷瞄远处的“街溜子”。他装作和挽香闲聊,道:“他好像发现我们了……再绕路走的话,一定会被怀疑的。”
挽香道:“北部渐入雪山,西南高峰深谷,唯有东面风和日丽,传闻有一片水底密布翡翠的湖泊。”
迟镜眼睛一亮,说:“好耶!我明白啦。”
他小跑向望风的修士,边跑边挥手。
此人原本因注意到了他们,满面戒备,没想到其中富贵闲人似的家伙突然直奔自己而来,赶紧移开目光,假装在看风景。
迟镜却撩起幕篱垂纱,大大方方地招呼:“大哥,能问个路不?听说前面有片湖,水下全是宝贝,你晓得怎么走么?”
珠玉而已,岂能和天材地宝相比。
修士松了口气,说:“东南十里,是你找的地方。”
迟镜道:“多谢!”
“站住!……咳咳,请留步——小兄弟,看你不谙世事,是来秘境玩的吧?贫道多言一句。”修士说,“千万别去正东方。东边住着一只太古巨兽,你要是误入它的领地……可别怪贫道没提醒你!”
少年人面目纯善,让人情不自禁地信任他、关照他。
迟镜自知如此,充分发挥优势,乖乖地点头:“好,我不会去怪兽家做客的。大哥你要是有空,也来东南看看——我悄悄告诉你,那个湖底下好多翡翠!我走咯!”
他又一边挥手,一边跑远了。
小风车一颠一颠,修士没来得及说什么,就见他拉着个紫衣侍女,朝东南赶去。
修士嘴角抽动,注视着他们的背影,道:“乳臭未干的毛孩,害我虚惊一场。罢了,不知阁主他们进展如何……”
—
离开太平域,景色愈发秀美。
时值初秋,天高气爽,迟镜步子迈得飞快。明明没对着人,他却笑眼弯弯,心里的快活仿佛要溢出来。
不过是刚使了个小花招糊弄人而已,对他来说,却不亚于进行了一次两大宗门的磋商。少年深感刺激,走三步蹦一步,衣袂飘飘然。
东南近湖,地势较低。往秘境东部的道上,安插着不少暗哨,显然是梦谒十方阁的手笔。
在看不见的地方,耳目只会更多,因此迟镜决定,先去翡翠湖落脚,等夜幕降临,再悄悄地摸去东部。
望风的修士没骗人,走出十里地后,一片碧蓝的湖泊出现在二人面前。水平如镜,波澜不兴,嵌在苍山的裂缝间。
美景当前,迟镜双眼放光。
他欢呼一声刚想跑,便被挽香提住后衣领,令他背诵了一遍“远游五戒七不可”。之后,两人定好了回来汇合的时间,挽香这才松手,拍拍他道:“去吧。”
迟镜立刻似一只脱笼的雏鸟,冲向湖边。芳草如茵,比最名贵的毛毯还要松软,散发着自然的清香。
少年在湖边跑跑跳跳,张开双臂,全身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。眼下四野无人,他将垂纱掀到帽檐上,忍不住朝北走,寻找去秘境东部的通道。
走着走着,潺湲水声渐起。
迟镜发现了一条小溪,溪流平缓,清澈见底,许多小鱼时静时动,瞧着很有野趣。
迟镜好奇地摸了一下水,被冰得一激灵。
他搓着手指,望向小溪的上游。那是一片竹林,横亘在翡翠湖与秘境东部之间,阻碍了他的视线。
凤尾本萧森,晴色染新绿,恰在此时,一阵琴音传来,飘过丛生的幽篁。
第41章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2
迟镜在燕山郡吃喝玩乐的时候, 常去乐坊,一待便是一整天。
一些轻快悠扬的小调,他很喜欢, 不过要他听所谓的名家古曲,那就敬谢不敏了。对他而言,那些曲子过于深奥,只会让他睡兴大发。
此时在林间回响的,正是一首雅得不能再雅的《幽州散》。
不知为何,迟镜才听见第一个音, 便感到心旌摇曳, 不自觉地沉溺其中。
现今琴有七弦, 此人钟爱古乐,弹的是旧制五弦琴。曲调放慵,应着啁啾的鸟鸣。
一曲未毕, 已经吸引了十余只黄莺画眉, 聚在枝上, 一排排地和歌。
迟镜竟和小鸟们一样, 完全被琴声折服了。待整支曲子结束, 他才如梦方醒,回到现实。
如此一来, 身心舒畅, 仿佛每一滴骨髓都被洗过, 灵台也受到了净化。
迟镜蓦地意识到,自己听了不该听的东西。对方不论境界还是功法,都远在他之上,即便信手拂弦,也可以操控他的神智。
可怕的是, 他明明察觉了危险,却生不出半分逃离的心思。琴声把他的忤逆之心一同洗去了,与其说是净化,不如说是驯服。
迟镜向溪水伸手,试图用寒意恢复清醒。
但他自以为伸出了手,实际上指尖都抬不动,只能发出模糊的呓语。幸好,弹琴之人即刻按弦,中止了曲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