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,他整个人消散成烟。
与此同时,一根刺藤钻过门缝,在地面游走。它追随着轻烟的痕迹,一路攀上窗台,爬到屋顶。
夜色中,粼粼的光鱼远去。
刺藤有意识似的眺望片刻,回到迟镜的院落隔壁,另一间厢房。
挽香坐在灯旁,睁开眼睛。
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形立在阴影中,是个抱剑的青年。
他淡淡道:“段移?”
挽香点了点头。
季逍蹙起眉,道:“他究竟想干什么。”
挽香问:“您如此担心迟公子,何不亲自伴其身侧?”
“……他不是看见我就不痛快吗,我何必自讨没趣。”
季逍默然说罢,见挽香只是看着他,并不答言,脸色更冷了,啧声道,“他不能引人注目。本来就弱,还被人盯上更是死路一条。”
挽香笑道:“所以您专门来引人注目,好让他不受打扰?”
季逍:“……”
挽香:“可惜迟公子还是被贼人盯上了。段移那厮,防不胜防。”
季逍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季逍寒声道:“我这位如师尊,招蜂引蝶的本事历来高超,确实是防不胜防。”
挽香掩面轻咳,巧妙地转进了这段尴尬对话:“迟公子天真可爱,难免引来些恶徒觊觎。他今天花五两金子,买了个风车,说是能警醒杀机的法宝,属下看着,却瞧不出什么名堂。可怜公子花费高价,大概是受奸商蒙骗了。”
“无所谓。”季逍道,“反正花的是谢陵的钱。”
挽香轻叹一声,说:“不仅如此,他还烧水忘记看火,不知发生了何事,最后炸了灶台。”
季逍道:“哦。金乌山督造的房屋器皿,材质太差。”
“是吗?他去买金疮药,结果抱了一堆瓜果回来。”
“瓜果比金疮药有用。他睡前总要吃东西,不然半夜会饿。”季逍不以为然,说罢还顺口问道,“没别的事了?”
“没了。”
挽香见他的神情终于放缓,边笑边摇头。
关于迟镜的起居住行,季逍根本吩咐不完。每次谈及少年,总有新的注意事项。
季逍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,绷着脸沉默片刻,说:“宫里来了二十人。他们要与梦谒十方阁谈判,联姻之事,或成定局。”
挽香垂首:“属下三日内给您答复。”
烛光摇曳,季逍不再言语。
挽香领命而去,而他走到窗前,静静地站了许久。
两间厢房隔着院子,从季逍的窗口,只能看见迟镜摆在桌上的竹筐。
小风车舒展着扇叶,被过夜的露水染湿,愈发鲜亮。
那扇叶转得极慢,投下斜长黑影,渐渐偏移。直到日上三竿时,迟镜的屋子里,突然响起一声大叫。
少年慌里慌张地跑出来,还穿着睡觉的中衣,直奔院里。
幸好,挽香正在清理杂草,见状笑道:“公子?早。”
迟镜冲到她面前,神色惊慌,好像发现了天大的骇人之事。
挽香看见他手里拿的东西,问:“您拿着的,是一张纸?”
“这是我昨晚背的口诀——”迟镜拉开纸页,向她展示道,“姐姐你看,上面被踩了一个脚印!我还闻到了花香,肯定——肯定是段移跟过来了,他偷偷进我房间啦!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金乌山之主:季逍你小子,竟敢质疑made in金乌山?!
第40章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
少年不知是刚睡醒还是受了惊的缘故, 满头碎发乱翘,乍一看毛茸茸的。
挽香习惯把一切事物收拾得服帖,瞟了眼他的头顶, 忍不住先捋他的头发。
不料,因迟镜心悸难安,他的头发们也屹立不倒,被挽香梳理后,才偃旗息鼓了片刻,就又胆战心惊地炸起来。
挽香宽慰他道:“公子, 我的刺藤一直环护在你屋外。凡有异状, 即刻示警, 纵有些风吹草动,也是须臾而已,无需挂怀。”
“真、真的吗……”
听她话里意思, 或许是发生了变故没错, 但被她及时处理了。迟镜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, 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段移夜半造访, 足不沾地而去, 那为何迟镜睡醒之后,还能闻到花香?
最可怕的是, 香气并非萦绕在空中, 而是依附于他身上。迟镜醒后在屋里嗅来嗅去, 到处扇风,香气却经久未散,好像黏住他了。
少年嗫嚅不语,本想请挽香闻一闻,究竟哪里香气最浓。然而一方面男女有别, 实在不好意思;另一方面,万一散发香气的源头真在他身上,十张嘴也说不清,徒增羞恨而已。
迟镜懊恼地垂下脑袋,心底暗骂段移,神经兮兮的王八蛋准没干好事。
挽香见状问道:“公子……可有不适?”
“诶?没、没有啦!只是……啊,我起来的时候变位置了!我记得昨晚背书背到睡着,就趴在桌上,可刚才是从床上醒的——还盖了被子呢!”
迟镜挥舞着拳头控诉,说着说着,连他自己都察觉了一丝不对。
帮他盖被子掖被角之类的事,绝不会是段移干的,倒像是……
果不其然,挽香神色微妙,朝相邻的院子投去一瞥。女子附到少年耳边,说了一个名字。
迟镜大惊失色,往后跳道:“是他?”
挽香笑而不语。
少年紧绷的脸蛋立刻放松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半信半疑、混合着不满与心虚的表情。
不满在被人大晚上进了房间,他却一无所知;心虚则因此人没来的话,迟镜就算没着凉打喷嚏,也绝对会腰酸背痛一整天。
迟镜嘟囔道:“可恶,吓死我了。他不在自己房里睡觉,跑我屋头干嘛?还、还不敲门。”
少年似觉丢脸,当即揎拳掳袖,冲着隔壁比划。他使出了一套连招,大概来自于某本《高尚修士的自我修养》,或者《年轻人不得不看的仙家秘笈》。
恰在此时,相邻院里的房门打开。
疏朗如松的青年走出来,迎面看见了迟镜高高抬起的脚底板。
少年“哇”的一声蹦回去,躲到挽香身后。季逍莫名其妙地扫他们一眼,见迟镜头都不敢露,目不斜视地走了。
挽香说:“主上已经不见了哦,公子。”
迟镜这才探出脑袋,后知后觉地抱住自己,喃喃自语:“他、他昨晚只是给我盖被子啦?”
挽香道:“公子放心,奴家一直关注着您房中的响动,并无异状。”
“什么都没做?”迟镜憋了口气,哼哼叫道,“感觉更可怕了嘛!”
挽香:“……”
最终,挽香用灶上新蒸的白玉酥转移了他的注意。
迟镜虽然对季逍的去向耿耿于怀,但自己有正事要干,不能被那家伙勾走魂去。
至于段移,绝对是以后长久交锋的对象。这厮心怀鬼胎,为敌在暗,尚不知其究竟在打什么算盘。
迟镜本来慌张,不过吃到美味的白玉酥后,重燃了人生的信心与希望。酥饼鲜甜,奶香醇厚,什么逆徒、什么妖孽,全都哪凉快哪待着去吧。
一切准备就绪,迟镜戴上幕篱,背着插了小风车的竹筐,向太平域的东边进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