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是,梦谒十方阁的老大,人称什么念什么尊来着,这么拗口,一听便是位修为又高、人又好的正派大师。
入境之日都快过去了,此人拖到现在才进秘境,摆足了架子。也可能是他觉得,夺宝的头筹仅仅是一介炉鼎,不配让他清早启程。
少年胡思乱想一通,准备关窗。
不料恰在此时,一片黑影覆下,遮住了整条长街。
今夜一轮晴月,铺就满地碎银。然而,有什么庞然大物从上空经过,全然挡住了月光。
迟镜关窗的动作顿住了,抬头望向高空。与此同时,他听见缥缈的仙乐。
琴瑟既起,笙箫何默,万般妙音自云端传来,翩然飞至。
第39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4
巨大的仙船从众人头顶飞过, 投下墨海一般的暗影。
东海鲸骨制成其框架,银蓝色的雪鲨皮贴合着百年红杉打造的船身。两侧蝠翼完全张开时,比传说中的鹏鸟更为壮阔。
驱使如此巨物的, 不仅是高耸入云的风帆,还有船底的三重法阵。御船的弟子操控枢纽,一筐筐上品灵石和沙子一样卸入阵中,燃烧发力。
灵焰喷薄,仙船的尾部吐出滚滚浓云。不多时,墨海暗影流过长街, 仙船乘风远去。星月重现, 玎珰瑽瑢的仙乐声也逐渐杳然。
迟镜吸了吸鼻子, 惊喜地说:“灵石烧成灰还是香的耶。”
挽香道:“公子,刚才飞过去的是‘星槎’。宾至星槎落,仙来月宇空, 诗中所谓的星河渡船。自从梦谒十方阁的天工亭造出此物, 南方的天空中便时有往来。闻阁主乘坐的, 应该是当世星槎之最。”
“哦, 闻阁主……闻玦……闻玦?!”
迟镜倏地转身, 圆睁双眼道,“原来是他呀!我想起来了, 他送过我一朵很漂亮的花。”
挽香问:“公子不是背了青年才俊的名册么, 难道对他印象不深?”
“好奇怪, 我每个人都背得滚瓜烂熟,怎么偏偏不记得他。”
挽香笑道:“说起来,那名册的标题是……”
“这个——”迟镜脖子一梗,嘀咕道,“糟了, 我现在看看!”
他立即翻出卷角的小册子,发现扉页上赫然写着:有望夺魁的候选者名录。
挽香了然道:“原来如此。若以夺魁的胜算排序,闻阁主的确不在前列。”
迟镜坐回她对面,好奇地问:“怎么说?”
“现在的梦谒十方阁,内斗激烈,分成了意见完全相左的两派。一派力主休养生息,因闻玦继任阁主,堪堪半载,希望他能与你结侣,快速提升修为。”挽香说,“另一派嘛,则与皇家联络密切,有意撮合闻玦与公主联姻。”
迟镜似懂非懂地惊叹:“哇塞,意思是让他这个当阁主的去和亲啰?”
“好像是呢。梦谒十方阁的前阁主暴毙,元气大伤,若联姻落实,自然是他家依附皇室。阁主和亲,没有说错。”挽香被他的措辞逗乐了,总结道,“以此来看,闻玦不可能夺魁。他们此番前来,不过是入秘境撞一撞机缘罢了。”
迟镜听饱了故事,帮忙收拾碗筷后,跑回屋里。
深夜阒静,万籁俱寂。
梦谒十方阁的仪仗声势浩大,可经过之后,也只是今晚的茶余饭后谈资。
迟镜趴在床头,从纳戒里找出一张泛黄的图纸。这是他翻阅谢陵的藏书时,偶然发现的。
既然跟亡夫夸下了海口拿第一,他便要打起精神来。迟镜把图纸展开,右上角写着“问津桃源小札”,乃是一部失传已久的探幽妙法。
问津为寻访之意,桃源则是世外洞天。纸上记载着五条极其实用的法诀,首先是感应宝物气息的“通灵大观术”。
越珍奇的天然造物,散发的灵气越精纯。寻常修士会用秘制的寻宝罗盘,指引灵气浓郁之处。
不过,罗盘只能指东南西北,好些藏在高山深谷的宝贝,便成了沧海遗珠。
迟镜按照纸上所授,念动法诀。霎时间,他的视野发生变化,眼前似蒙上了一层闪烁微光的薄纱。
这些微光,正是空气中蕴含的灵气。
它们汇作千丝万缕的灵流,如果能追根溯源,必是天材地宝的所在。
迟镜修为太低,法诀维系不了多久。少顷,他深吸一口气,从玄奥的状态脱离,继续浏览。
剩下四则寻宝小妙招,分别是“凭空取水咒”、“风不灭火法”、“守夜醒神枭”、“遁地开山诀”。
迟镜集中精力,将每条都熟记于心,还试着演练了一番。不过,时辰越来越晚,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眼皮子越来越沉。
最后,少年人手一松,泛黄的旧页轻飘飘滑落在地。
重金买下的小风车插在竹筐里,一阵风吹过,吱呀呀地转。
窗户无声开了,月色晴好,向屋内注入一池澈水。
树影婆娑,摇曳其间,似水底交错的藻荇。藻荇当中,有一道人影不随水波晃动,静静地坐在窗台,望着床头。
迟镜趴在软枕上睡着了,发髻都没解。
两条赤锦缎带绕过木簪,垂在少年白皙的脸上。发亮的明红色,衬得他眼睫乌黑,容色精致。
但美貌之外,另有一层纯真稚气,透出惹人怜的味道。教人看着,很不愿意打扰他。任清皎的月光化作流水,柔柔地浸了他半身。
窗台位置稍高,坐在上面的人专注地瞧了一会儿,换了个更悠闲的姿势。
他年纪也不大,但比迟镜高些,两条腿太长,塞在窗框里有些拘谨了。于是,他将一条腿垂下来晃荡,另一条腿踩着窗沿,手搭在膝上。
迟镜睡得太沉,迷迷糊糊嗅到花香味,却睁不开眼。他今日站了半天,又走了半天,实在不想醒来。
一只手拂过他脸侧,若即若离。
散落的黑发被别到耳后,露出挤压得稍稍鼓起的面颊软肉。
迟镜若有所觉,动了动身子,不满地翻过去点。陌生的手一顿,少顷,发现他像一只不设防的动物幼崽,冲自己露出了最柔软的肚皮,屋中响起轻笑。
低低的、甜甜的,发自内心的愉悦。
一缕棕发落下来,混着一绺细辫,末端缀有玛瑙髓。血光闪动,和迟镜的赤锦发带很是般配。
它的主人发现了这一点,粗糙的白桦木面具后,双目微弯。
迟镜无意识地发出梦呓,微微启唇。少年人的呼吸温热,唇瓣红润,看上去软糯可口,甚于熟透的浆果。
在他唇角,还挂着一点晶莹,将欲滴下。
来人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,但始终没等到少年的口水掉下来。好像那点水光存在的意义,只是为了衬托他漂亮的唇色。
此人便撑在少年上方,掀起面具,亲了一下他的嘴。
两人的唇短暂相贴,一触及分。
即便如此,来人还是像个头回饮酒的孩子似的,嗦了一口大人沾酒的筷子而已,就陷入了无限的回味。
他迅速放下面具,遮住脸颊的红晕。明月轻移,有一瞬间照亮了他的容貌,一瞥惊鸿。
但是,那张好看的脸很快被丑得吓人的方相氏面具取代。只剩一双春夜晚星般的眸子,一眼不错,黏在迟镜的唇上。
花香不受控地变浓了。
迟镜一皱眉,似要苏醒。
来人流露出一丝懊恼的情绪,抓紧时间凑上去,轻贴着吻他。
少年害怕他的香气,因此不安,可他和其他人不一样,没中毒、没流血、没转眼间腐烂死去。
不速之客对此万分欣喜,像噙着一朵花一样亲他,珍惜且恋恋不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