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镜作为“杂鱼”之一, 深以为然。
没错, 只有他这样既没见识又没修为的小人物,才会想着笨鸟先飞。
可他身旁不远处, 一名样貌清峻、身着临仙一念宗冠服的青年也背剑走着。此人虽然混迹于大流, 但他方圆一丈内, 根本没人靠近。
每个路过他的修士,都忍不住向其瞩目。
他倒是十分的平易近人,对所有人回以微笑。
迟镜正在听挽香介绍秘境,小鸡啄米似的点头,点到一半, 就看见他。少年的脑袋瓜立即顿住,万分警惕地眯起眼。
挽香沿着他的目光看去,道:“主上的想法,从来不易揣度。他现在来,想必另有原因罢。”
迟镜忙把幕篱拽了拽,生怕被季逍发现。他小声说:“不会另有原因的!他肯定要给我添堵。姐姐你替他做事,有没有被扣过工钱啊?我找机会埋伏他一手,帮你出气。”
挽香笑了起来,道:“多谢公子美意,奴家拭目以待。”
她不留痕迹地慢下步子,落到迟镜后面。行至山道狭窄处,古树垂绦,走在后面的人,往往会被前人拂开的枝条扫到。
迟镜今日为了隐藏身份,换了件千草色的外袍,还戴着一顶幕篱。如果让他走后边,难免被枝条挂住垂纱。
挽香的细致考虑,迟镜全未注意。他实在太兴奋了,步伐越发轻快。
少年背着一只双肩竹筐,里边是亲手收拾的小包袱。背带上缀着挽香绣的老虎布偶,随着他的步子摇头晃脑。
再配上迟镜颜色清新的衣袍,任谁来看,都会以为他是某富裕门派的小师弟,不图名次,只是来秘境游玩而已。
更别提挽香一路随行,紫裙翩翩。如此美貌温柔的侍女,论夺宝,肯定比不过其他门派的彪形大汉——
散修们看在眼里,直接定论:她那笨手笨脚的主人,别说混元域了,估计连太平域都出不去吧。
迟镜没想到,自己不仅成功隐藏了身份,还成了一条杂鱼们评定的杂鱼。
徒步半个时辰后,一片开阔的山间地带出现在前方。许多修士在此安营扎寨,临仙一念宗的旗帜在人烟最密处飘扬,昭示着太平域到了。
一些修士惊讶得跳了起来,直呼“已经进秘境了吗”。
显然,他们都打算记住入口,下次再偷偷来。迟镜不禁嘻嘻笑,因为他听过常情和银汉山之主的对话,他们用奇门遁甲之术,隐匿了入口,别人是无法察觉何时走入秘境的。
太平域内,早有临仙一念宗弟子搭建的临时住所,是一片形制不一的屋宇,先到先得。
迟镜运气好,抢到了一座带小院儿的两厢宅,排在他后头的散修们则没这么好运,如果拿不出钱租用大宅,就只能硬着头皮去树林里搭帐篷,或者露宿山野了。
挽香洒扫院落,迟镜安置好行李,提着木桶去打水。
等他回来,已经掌握了茶楼酒肆等“重要”场所的地点,叽叽喳喳地告知挽香。
女子停下笤帚,问:“公子手里拿的,是什么呀?”
迟镜向她展示新买的小风车,说:“我在路边买的!听一位走南闯北、曾经醉打猛虎的前辈介绍,这不是一般的玩物,是可以辨别邪祟方位的法器喔。邪气越浓、风车转得越快,你看,它现在转得很慢,只是风吹的啦。我觉得很有用,前辈给的价格也实惠,才五两钱。”
五两白银,足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了。迟镜手里的风车是燕山郡儿童最嫌弃的、连花纹都没有的那款,顶多卖一个铜板。
至于什么“醉打猛虎”、“辨别邪祟”,多半是摆路边摊的散修诓小孩的,修真界从无如此儿戏的法器。
挽香摸摸迟镜的脑袋,欲言又止。
可他说得绘声绘色,正期待着得到表扬,女子无奈笑道:“嗯,是很棒的宝物。既然花了银元,公子要妥善地保管才是。”
迟镜忐忑地说:“不、不是银元……花了五两黄、黄金。”
挽香:“……”
女子面不改色,道:“那放在包袱里的话,不够珍重。公子要不要把它收入纳戒呢?”
迟镜说:“我想把它插在竹筐边上。如果它突然转快了,我就能立刻发现。而且走路的时候,脑袋后边有风车转,感觉很厉害耶!”
挽香道:“好。公子若是得空,去灶上烧一瓯水如何?待奴家洒扫完毕,方便炊制晚膳。”
迟镜满口答应,听话地去了。
他每做完一件小事,便回挽香身边,领取新的指令,虽然一直在打杂,但少年里里外外地溜达,似一只机灵的玉蝴蝶。
渐渐的,小院焕发生机,晚膳也端上了桌。
临仙一念宗提供的烛台由青铜铸就,刻着金乌山的标识。烛光氤氲,迟镜和挽香一起吃饭,他目光落在烛台上,不由得想起被段移毁掉大半的射日台。
说起来,自从被段移种下玲珑骰子,迟镜便会时不时闻到一点花香。因为很淡,仿佛随风而起、无意而散,所以并不影响他过日子。
但那双深埋在石缝里的紫眼睛,给迟镜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。他现在一嗅到花香味,就胆战心惊的,一定要找出来源才行。
然而山中多花草,迟镜从没发现过段移的踪迹。想必那位无端坐忘台少主,已经远在天边逍遥了。
迟镜不喜欢金乌山之主,可是射日台聚集的,都是潜心炼器之辈。不知道穹顶坍塌之后,他们的心血能挽救多少。
少年好一番出神,最后得出“段移十恶不赦”的结论。季逍和常情是对的,不该对魔教徒存怜悯之心。
迟镜用木勺舀汤拌饭,喃喃道:“他不会来秘境吧?”
挽香道:“请公子明示。”
“啊,我说段移。”迟镜叹了口气,道,“其实我疑神疑鬼很久了,总觉得他在身边……姐姐,这绳子取不掉,万一趁我睡着的时候勒我,我岂不是喊都喊不出来?而且,那家伙当初把骨笛混在提亲礼物里面……万一他来夺宝还拿了第一,我就要当魔教的压寨夫人啦!”
挽香观察着他颈间的红绳,伸手轻碰,当即被震开。
迟镜连忙说:“哎呀,你小心!没关系的,可能是我的错觉而已,他被打得半死,肯定屁滚尿流地逃了。我们专心寻宝就好!”
少年露出笑脸,不过一看便知,是他强撑出来的。
挽香摇头道:“公子,奴家对段移并非畏惧。不过,您确实可以专心寻宝,其余交给我。”
迟镜连连点头:“好的好的,我们明天出发,先去太平域边上吧。听说只要在太平域里,都可以随时捏诀回来。我记住法诀啦,明天探探路去……”
忽然,一阵喧哗响起,打断了少年一本正经的规划。
屋外是一条长街,白日人来人往,天黑后便安静下来。此时不知为何,好些人大呼小叫。
迟镜一愣,被吸走了注意力。
他走到窗边,好奇地推开窗户,听见左邻右舍热议。
“老夫行走修真界七十年,头回见到如此阔气的星槎!苍天哪,少说有五丈长吧?”
“大爷,您是老眼昏花了。这架足足十五丈!”
“嚯,不愧是南方第一仙门,梦谒十方阁啊。该说不说,江南富得流油,绝非浪得虚名。能造出此等巨物,没有万两黄金肯定不成,上边坐的那位,难道就是……”
“还用说吗?当然是梦谒十方阁的阁主,‘琢念清尊’闻玦啊!”
谈论声此起彼伏,迟镜左看右看,却什么都没看到。听众人口风,闻玦是个家喻户晓的风光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