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驻宗门客舍、预备入境之前,无人不想登门觐见宗主,顺带一睹此番大比的“头筹”,亦即艳名远播的伏妄道君遗孀——迟镜。
于是到晚上时,通往主山的千级石阶上,依旧人头攒动。
天南海北的修士云集于此,轮流拜谒谈笑宫。常情没有看人下菜碟的恶习,不论来访者的出身修为几何,都能得到宗主赐座、清茶一盏。
如此一来,殿内更是人满为患。
乌泱泱的脑袋络绎不绝,不论何时,皆有上千颗之多。
唯有常情左边,空出了一片特殊的席位:雪纱曳地,垂作帘幕,显一道绰约人影。
此人影身量纤细,容貌似隔雾花月,正是迟镜。少年大清早就来到这儿,气都不敢喘,正襟危坐了一整天。即便膝下垫有五层凫绒软枕,他的膝盖仍麻得快失去知觉。
时值天黑,迟镜实在受不了了。
他累就算了,还饿得要死,一天下来粒米未进,简直要现场昏厥。
可是他知道,现在的他代表着续缘峰的颜面,甚至会影响到整个临仙一念宗。若是殿前失仪,转眼便会成为修真界的谈资笑柄。
迟镜龇牙咧嘴,悄悄地活动筋骨。
不料他身形稍有变化,下方便爆发出一阵隐秘的骚乱,吓得他又苦哈哈坐回去了。
少年只好观察别人,看是他一个人苦,还是大家一起苦。离得近处,常情在宗主之位上待了一天,居然丝毫不见疲态。
每当新的来访者落座,她皆会接过张六爻写的简讯,稍作浏览。之后的对话中,她便能精准无误地唤对方姓名字号,甚至自然地提及他同门亲友,对其近况了若指掌,好像一直关注着对方一般。
来客们宾至如归,受宠若惊自不必提。
再往远瞧,季逍作为临仙一念宗的杰出弟子,正在同仙友们清谈。三山七岭十八门的弟子皆有到场,不过如众星拱月、被围在当中的,只有季逍一个。
说是论道谈玄,抛给他的问题却无外乎打探道君血祭的内幕、有无临仙一念宗不外传的秘境地图、还有道君遗孀芳龄几何爱好几多等等。
迟镜凝神谛听,捕捉到少许字句,嘴角直抽。
若让他去,恐怕一个问题都答不出来,怎么答怎么错,只想给提问的人一个大嘴巴子。
季逍却维持着和煦的神情,嗓音清越,将各类刁钻疑问都四两拨千斤地抛了回去。
道君血祭的内幕如何?
——多谢仙友挂怀,临仙一念宗上下沉痛,深陷哀情。若有内幕,我等比道友更希望揭露,好为道君报仇,诛杀奸佞之辈。
有没有宗门内部掌握的藏宝地点?
——仙友说笑了。宗主之所以选定在秘境比试,正因我等对其知之甚少,并不比诸位先手。在秘境相互切磋,最为公正。
你师娘受道君盛宠,一定是花容月貌、别有所长吧?
——修道之人,岂重皮囊俗相。在下只知如师尊心性纯善,与师尊举案齐眉,伉俪情深。道君走后,他忧思成疾,望道友嘴下积德。
一番话滴水不漏,绵里藏针。
迟镜初听提问时,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,经季逍一答,立刻暴露出了隐藏的陷阱。
所谓的血祭内幕,是怀疑道君被临仙一念宗的奸人暗害,意图离间宗门;至于秘境地图,则是想抓住临仙一念宗弟子比外人更了解秘境做文章,攻讦常情不公。
最后关于迟镜的问题,凶险至极。
不论季逍是否认同师娘的外表和性情,都意味着他对师娘有所“看法”,绝对会被扩散到觊觎道君遗孀的层面。
好在季逍声色淡淡,将话题转移到了迟镜和谢陵神仙眷侣上,提及他思念亡夫,更凸显了未亡人贤良守节。
迟镜如坐针毡,恨不得跑去季逍身旁,紧盯战况。
但青年侃侃而谈,不露半分破绽。最终,对他“群起而攻之”的来客们皆被折服,几个老前辈卸下架子,开始追问季逍有没有心上人、打算何时结侣。
话锋转得太快,季逍的微笑总算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不待他作答,迟镜浑身一激灵,停止了偷听。
待到深夜,人群方才散去。
迟镜重回续缘峰,拖着沉重的躯体,登上花海。
故人花与萤火虫共舞,谢陵早早在崖边守候。迟镜拉住他的手,直接滚进花丛。
少年脸朝下一动不动,半天没缓过劲,谢陵随之屈膝,跪坐在他身侧,凝视着他不语。
终于,迟镜翻过身来,摊成个大字。
他两眼弯弯如月牙,道:“谢陵,我今天见了好多人!”
谢陵轻抚他被风雪吹得蓬松的鬓发,道:“嗯,很厉害,阿迟。”
迟镜也把他的黑衣捏在指间,翻来覆去地把玩。少顷,少年撑起身子,扑到谢陵膝上,搂住他的腰。
迟镜摇头晃脑地开心,在道侣怀里蹭来蹭去。谢陵许久才说:“此去秘境,何时归。”
迟镜道:“唔,大概一个月?听宗主说,寻宝一看实力,二看运气,三看韧劲。拼实力我暂且落后,但是运气和韧劲嘛,我都不会输的!”
少年握起拳头,一脸认真。
谢陵怜爱地碰了碰他的耳垂,道:“性命最重。”
“当然啦,你别担心。难道我把你复活,自己又死掉,我们永远碰不到一起吗?”
迟镜神色坦然,好像在讲理所应当的事。
谢陵静寂的面孔上,浮现少许怔忪。半晌后,他才更低、更清楚地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好。”
青年取出一根血玉发簪,替迟镜换上。
簪子横穿发冠,固定发髻,经过两条赤锦缎带,衬得少年肤白如玉,眼亮胜星。
迟镜不明白此物有何作用,但谢陵给他的,一定是稀世法宝。谢陵也没解释,为他戴好发簪之后,说:“早去早回。”
迟镜哼哼道:“那约好了喔?你等我回来。”
谢陵并未应答,慢慢地垂下眼睫。
迟镜立刻直起身子,晃他道:“快答应呀!”
“……好。”谢陵双目幽深,无奈轻叹,“阿迟,你和以前……真是大不一样了。”
迟镜问:“干嘛,我变得不好?”
他鼓着脸,还在因谢陵刚才没有及时允诺而生气。
“不。”
漫天流萤中,剑修的玄衣被片片雪花浸染,连声线也变得温柔。他说,“你变得很好。阿迟,我从未幻想过,我们还能有如此时候,这样一天。”
迟镜呆住了,突然鼻子一酸。
他连忙钻进谢陵怀里,靠在他胸前,紧紧地抱住他。
青年低头,贴着他的发顶。遍野血花,似十里红妆,风吹两人长发,交织在一起,恍然间百年如新,结发如故。
明天,秘境便开放了。
迟镜闭上眼,什么都没说。惟愿这一刻永恒,让他在展翅高飞之前,再做一回无忧无虑的金丝雀。
第38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3
秘境的开放典仪十分盛大, 祈福祝祷、驱魔辟邪,迟镜能想到的花活儿全部上演了一遍。
和昨天比起来,今日有看头得多。所以同样是在原地待着, 迟镜却一点也不觉得枯燥,两眼溜圆,直不楞登地望着法场上,生怕错过精彩的部分。
时值午后,众人跟随指引,来到了燕山深处。
据悉, 参与夺宝的足有上千人, 或形单影只, 或成群结队,更有甚者,是整个门派一起来的。
迟镜光是瞧他们各式各样的冠服, 便目不暇接。
但听挽香说, 现在来的都是杂鱼。真正有望夺魁的世家子弟们, 绝不屑于一早到场、跟无数散修并步齐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