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雪白的身影立在前方,恰好回头。
四目相对,迟镜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。他如坠冰窟,急中生智,凭借对方的白衣,即刻断定了此人身份。
少年抖着嗓子说:
“闻阁主,你、你也来赏月啊?”
夜色朦胧,为万物披上薄纱。眼前人白衣胜雪,在黑暗中微微放亮。
迟镜看不清他的脸,话刚出口,便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。因为他纵观燕山郡的诸多戏目,什么“夜半逾墙”、“相邀赏月”,都是采花贼的经典台词!
闻玦一定会觉得他很下流吧。
奇怪的是,白衣人并未答言。
隔着数重帐幔,他将食指竖在唇前,作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。
迟镜本以为他让自己安静,转念一想,应该是闻玦不打算出声。
毕竟他一说话,旁人便心神动摇。此时离这么近,没准他一句话就把迟镜说晕了。
迟镜顿时心道,这位年轻的阁主果然纯良,如此贴心!
他摆起双手:“没关系的!你不用说,我、我可以看你的口型。”
闻玦点点头,向他走来。
轻纱慢舞,被白衣公子拂动。昏暗的视野如静水生波,细看才知,是垂帘的褶皱。
终于,画面层层揭开,展露真切笔触。
一张文雅昳丽的面容浮现,随着他的步伐,愈发清晰。他对迟镜稍一颔首,像鲛人月下出水,面对误入领地的游客。
迟镜呆呆地望着他,纵然见识过谢陵季逍之流,还是被眼前人的姿容晃了下眼。
忽然,淡淡的花香拂面。迟镜猛地清醒过来,如临大敌——幸好在下一刻,飞花飘落眼前,他才发现横梁上搁着数排瓷瓶,新鲜的白梅犹带露水,因山间早寒,提前盛开。
素白的梅花瓣飞落,为花香找到了理由。
迟镜松了口气,对上此人双眼,恍然间看见了初秋的江水,清和湛明,不染俗世尘埃。
两人互相打量,今夜风很安静。
迟镜好奇地仰着脸,眼前人亦望着他,一眼不错。
终于,迟镜忍不住开口:“这里是你的住处吗?不好意思呀,我……”
咫尺之距,闻玦隔着袖子,按住了他的唇。对方没用力,迟镜不自觉地呼吸一轻,听见了少许杂音。
有人在谈话,离他们不远。
一个严厉的女声说:“段移是从西面混进来的。先将那边的弟子全部制住,登记名册,不许与外人接触。若有异样,即刻瓮中捉鳖。”
“不行,不够!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没有纸包得住的火,没有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
“……没有段移到不了的地方。”男人尴尬地咳嗽一声,说,“再严密的防线也是形同虚设,不如守株待兔。他的目标无非是宝物罢了,我们等着他来便是。”
“他来之后,你有把握捉住么?”女子幽幽地问,“掘宝进展如何。”
男人说:“进行到一半。除非你我亲自护法,否则极易被段移趁虚而入。”
“你我亲自护法?——好笑!难道要让全阁上下弟子,皆看着两位亭主因一个妖孽大动干戈?传令下去,今夜无通行令牌者,皆视作魔教门徒,杀无赦!”
女子拂袖出门,头也不回。
迟镜忍不住拨开闻玦的手,探脑袋看,只见影壁后有烛光透出,一道雍容华贵的背影刚刚离开。
屋里的男人面色不快,但不知是窝囊惯了还是怎样,隐忍不发。直到楼下的车马载着女子远去,他才把茶杯用力一放,出了大厅。
迟镜心有余悸,知道今夜要吃不了兜着走了。
不是冤家不聚头,段移同样在此地现身,意欲夺宝。有那家伙在,整个梦谒十方阁驻地肯定全力戒备,不会留一丝可乘之机。
迟镜抿起唇,沮丧得不想吭声。
他望向露台外,看见一盏盏烛火亮起,被唤醒的弟子越来越多。少年人面露忧愁,完全没注意到,身后的白衣人神色渐变。
闻玦凝视着他,在他不留神之际,眸光微动。
若迟镜此时回头,定会吓一大跳——因为刚才还如尘中仙的公子,现在竟没了温雅淡泊的气度,唇角轻扬,泄出深沉邪气。好似暗中窥伺多时的艳鬼撕下画皮,正欲把他拆吃入腹。
但下一刻,当迟镜真的转回来时,此人痴缠的目光倏地涣散。
他还是柔和宁静的神态,等着迟镜说话。
迟镜从芥子袋里摸出一物,递给他道:“你今天落在竹林里的,喏。”
白衣人接到手中,见是一枚玉珩。
“你忘啦?下午的时候,我碰到你弹琴来着。既然现在遇上,刚好物归原主。你可别把我当成段移了,我不是他!”迟镜自顾自说罢,灵机一动,右手握拳砸在左掌心,“对,我其实是专程来还东西给你的。不要告诉别人哦,我还帮你擦干净啦。”
美玉无瑕,流转清光。
迟镜并未发现,若把灵力注入其中,就会有证明身份的符文浮现。
不过,白衣人一见此物,便意识到了它的真正作用。他将玉珩对着月光观察,确认了心中所想,微微一笑。
透过玉质,可见隐约的“闻玦”二字。这枚玉珩和寻常的玉佩组件不同,说是令牌,更为贴切。
白衣人收起它,对少年稽首致谢。
迟镜完全不知道,自己刚把什么重要的物件儿送出去了,但见白衣人这样郑重,莫名脸红,依葫芦画瓢地行了同样的礼。
不料,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忽闪,像是吸收了月光,清透乌亮。不论是谁与他对视,皆忍不住为之动容。
白衣人亦不例外,眼底笑意更深。他见迟镜顾左右而言他,打算告别,拉住他的衣袖。
迟镜茫然道:“怎么啦?东西送到,我该……”
白衣人上前半步,冷不丁啄了他脸蛋一口。
迟镜:“……回去了。”
他愣是说完了后半句话,呆若木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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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
呆萌雪花狸又被骗……聪明的读者小姐们,猜到这个“白衣人”究竟是谁了咩^_^
第43章 只见其人不闻其声
一声惊叫飙出露台:“你干嘛啊?!”
迟镜手忙脚乱地捂住脸, 感觉被亲过的地方着火了。可就在这时,楼下响起弟子们跑步经过的声音,他又赶忙捂住嘴, 生怕被人发现。
突然,他转念一想:闻玦刚亲了他的脸,他用手掌贴住被亲的地方,再贴住嘴巴,岂不是……
迟镜挨雷劈似的抖了一下,两手无处安放, 举在空中哆嗦。
闻玦却安安静静地瞅着他, 好像被他的反应逗乐了, 抿出若有若无的笑。
迟镜恼道:“你、你笑什么?我把东西还你,你倒恩将仇报!真是害人之心不可有、防人之心不可无呀!我要走啦!!!”
他气冲冲地转身,闻玦立刻牵住他的手。
迟镜想甩开, 可身后人不方便说话, 转到他面前, 哀切地望着他摇头。
迟镜从没被人恳求过, 一下子不知道怎样好, 只能努力地保持住底线,道:“你、你这样是不对的, 我不会原谅你的!”
闻玦眼底的清光闪动, 似在消融。
迟镜见状, 以为自己把话说重了,气焰更缓下来三分,说:“你为什么一副被我伤透心的样子?明明是你随便亲我,你、你不能反过来怪我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