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公子凝眸于他,做口型道:抱歉, 只是想表达谢意,情难自禁。
“你想谢谢我?”迟镜揪着眉毛琢磨,“那也不能、不能……哎呀好啦!我也没怪你……你、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!吓人一跳……”
他说到后面,嘀嘀咕咕,还是不大高兴。但被如此捧在手心哀求,迟镜根本硬不下心。
闻玦见状,适时发出邀请:赏月吗?
“我……好吧!就看一会儿。”
迟镜本想回绝,不过因段移搅局,整座梦谒十方阁驻地已经变成了铁板一块,四处萦绕着紧张的气息。
他没把握原路返回,更没胆子浑水摸鱼,干脆以逸待劳,打算等风头过去。
两人来到露台上,迟镜怕被外人瞧见,踌躇不敢上前。闻玦善解人意,放下纱帐,以作遮掩。
迟镜便毫无怀疑地一猛子扎进了温柔乡。
他往蒲团上一坐,拍拍另一个蒲团,道:“你也坐呀。”
两人并肩坐下,夜风温柔地拂过树梢,沙沙作响。楼下形势紧张,小楼上的两人却落得闲暇,一同望月。
时值月半,可惜过了中秋。迟镜看着圆润的银盘,对月饼思念顿生。
虽说过节的时候他吃月饼吃到了噎嗓子,但才过去一个月,舌尖又开始回味蛋黄的香甜。
少年面露相思意,呆呆地盯着某处出神。他仿佛看见了玉兔捣药,捣的却不是药材,而是月饼馅儿。
莲蓉最妙,豆沙次之,板栗也还不错,五仁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外出……
白衣公子趁其不备,悄悄地靠在他肩上。
此人刻意放轻了动作,全然没让迟镜察觉。
若论体格,白衣人比迟镜高一个头。他外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,身姿修长,兼之衣饰繁复,袍袖层叠,通身的雪白翻出许多花样儿,实打实地大迟镜一圈。
如此竟能做小伏低,实在奇异。
可怜迟镜见的人太少,不然定生疑虑:堂堂梦谒十方阁的阁主,怎么一对上他,就有层出不穷的手段,专教人意乱情迷?
在迟镜看不见的角度,闻玦唇畔含笑,酝酿着玩味。
他有意无意地拨弄着迟镜的袖扣,听见下方的弟子们奔走呼告,更是悠游。
此刻月色澄净,映照远山。天尽头的山脉失了颜色,融化成一脉脉的银白。
自谢陵死后,迟镜许久没看过天空了。
以前的他,为了打发日复一日的漫长午后,往往一个人窝在酒楼窗边,望着远方出神。从晌午,直到日暮。
思及道侣,迟镜回过神来。他见闻玦靠着自己,惊得猛推他一下,以手撑地连退数步。
白衣人被他推得一晃,露出错愕又懵懂的神情。
迟镜见状,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,不禁惭愧:“我……对、对不起!”
闻玦尚未婚配,哪里懂凡尘俗事?而且从传闻可知,他自小被严格管束,肯定没什么邪念,只是想与他亲近罢了。
果然,白衣公子摇一摇头,说,无妨。
迟镜尴尬地站了起来,悄声嘟囔:“都怪季逍。要不是他,我才不会对其他人也……”
闻玦亦起身整理衣着,闻言看来。迟镜连忙解释:“没有在说你啦,刚才真不好意思!”
闻玦还是温和地摇头,以表没事。
眼下月影渐移,梦谒十方阁的守卫毫无松动迹象。迟镜不能再逗留了,等下去或许不会更好,只会更差。
他里外检查一番,确认没落什么东西,准备告辞。然而恰在此时,一声凄厉的呼号划破长夜:
“有刺客——!!!”
话音一落,全驻地都醒了。
黑沉沉的竹屋里,接连亮起火光,不消片刻,数不清的弟子披挂整齐,蜂拥而出,赶赴呼号声的来源。
他们一呼百应,训练有素。几道遁光划过上空,集中到了驻地的西南角。
迟镜眼睛一亮,心说眼下不正是夺宝的好时机吗?
明月隐入了云层,天地黯淡,一齐助他。迟镜立即向闻玦提出,后会有期。
可闻玦往天空一指,做口型道:出不去了。
“诶?”迟镜回头一看,大惊失色,“什、什么时候出现的!”
只见刚才还一览无余的夜幕上,多出了重重阵轨。不知是何等法器运作,构建了偌大结界,金光隐隐,宝华灿灿,将驻地罩在当中。
迟镜双手抱头:“啊啊啊啊啊!完蛋了!”
他一把抓住闻玦,像抓住救命稻草,飞快地说:“阁主大人救命——其实我、我是偷偷混进来的!你千万别把我关起来呀——听说你菩萨心肠,最最慈悲,能不能给我开个后门?我保证什么都不干,原原原路回家!”
他指天笃地地发誓,真着急了。没想到段移会引发这么大阵仗,现在倒好,城门失火殃及池鱼。
不,他连池鱼都算不上,顶多算一只倒霉催的虾米!
虾米快熟了,脸蛋通红。
闻玦垂眸微笑,自袖中取出一物,勾在指尖。
迟镜见是那枚玉珩,道:“咦?”
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一拍脑袋:“呀,通行令牌!”
少年下意识地去扑,被闻玦一抬手臂,只给他抱住了袖子。
迟镜眼看天上的阵盘愈发璀璨,结界彻底成形,索性抱着闻玦的广袖不撒手,磕磕巴巴地央求道:“拜托了,你当今天没见过我,好不好?这个、这个令牌也……我下次再还给你!”
不料,闻玦温温柔柔地望着他,说:
我陪你一起。
“……哈?”迟镜愣住了,半天才问,“什么意思,你要亲自送我出去?”
阁下此行,必不想空手而归。
眼前的白衣人缓缓作着口型,确保少年每个字都看明白了,道,既然如此,我们萍水相逢,在下愿成人之美。
迟镜:“……”
迟镜还挂在他的袖子上,因为用尽全身力量,脚都离地了。他明白闻玦的意思后,大感羞惭,赶紧放开他后退站好。
“如、如果可以的话……”
少年低着脑袋,眼珠却乌溜溜乱转,悄悄瞄了白衣公子一眼。他见此人神情自若,全无戒备,顿时下定了决心。
送上门的良机,不要白不要!
既然闻玦要好人做到底,那他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!!
迟镜一躬到底,情真意切地说:“谢阁主大人——”
若两人在其他赛场相见,迟镜一定会沐浴在闻玦的万丈圣光下自愧弗如,甘愿退出。
但是,谁让这是秘境,谁让秘境夺宝的魁首能迎娶道君遗孀?
作为道君遗孀本人,迟镜别无选择。
他很喜欢闻玦,虽不是对谢陵那种感情,但也让他心跳加快,想两个人待在一起,享受安宁的氛围。
他犹豫了一下,说:“麻烦你送我往西南走……之后等我一会儿,我、我去取一样东西,再回来找你。”
闻玦点头,无声道:好。
迟镜忍不住问:“你知道我要取什么东西吗?”
和几位亭主准备发掘的,同一件东西罢。
闻玦面不改色,说,我帮你取。
“诶?这……”
迟镜莫名感觉哪里不对。闻玦心也太大了,明知他要抢宝贝,还肯帮他。
不过,说不定人家是不想和他结侣呢?
迟镜自认为不是什么香饽饽,肯定有不少高贵又有天资的修士心底里看不上他。凭闻玦的出身,不想娶他太正常了,暗中破坏长辈的夺宝行动,情有可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