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被真诚又珍重地对待,于迟镜而言,古往今来头一回。
他慢慢缩回手,道:“好吧!那……那我走啦?”
隔着面纱,闻玦点头致意。
迟镜走出两步,发现满地的守卫都撤走了。感觉像是亭主们非要派来保护闻玦的, 可闻玦并不想让人跟着, 两方僵持不下, 直到闻玦一曲令他们昏了半夜,亭主们这才作罢。
于是他又回身,问:“你家里人, 有没有发现我呀?”
闻玦摇了摇头。
“那就好。还是谢谢你咯!有缘再见。”
迟镜笑着挥挥手, 三步并作两步, 跳出了石亭。说是“有缘再见”, 其实与“后会无期”也差不多。
修真界偌大一番天地, 多少人有缘无分,一别如雨。
然而就在他踏入林间的熹光前, 一道人声从身后传来:
“等等!”
迟镜心魂一荡, 惊讶地回头。幸好他休养了一夜, 精力充沛,定力便足,并无特别不适。
他问:“怎么啦?”
石亭仍掩映在萧瑟的树荫下,风吹来,满山葳蕤轻动。碧海之中, 白衣公子起身,抽掉了绾发的玉簪。
玉冠扣髻,不曾令长发披散。但迟镜不知为何,因此生出点遗憾。
闻玦的眉鬓如墨,头发散下来,应当是很好看的。迟镜胡思乱想,就见玉簪朝自己飘来,下意识接住了它。
“以此物为证,前路畅行。”闻玦似微微笑了,说,“恭祝阁下此去,圆满平安。”
迟镜摸摸手里的簪子,确定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。
他顿时感到为难:本来要给闻玦送谢礼的,怎么到头来,还是他拿人家的东西?
这可不行。
迟镜有心找一件同样好的宝贝,与闻玦交换。可是纳戒里的已经筛过一遍了,都不合适;他伸手一摸,碰到了临行前,谢陵赠予他的发簪。
血玉打造的簪子,丝丝缕缕飘花,宝光内化,明艳不可方物。
若论价值,完全与闻玦的发簪相当。但这是道侣送的,谢陵曾亲手为他换上。
迟镜捏住簪头,要往外拔,却在拔了半寸后,犹豫停手。
闻玦说:“若是小一愿留信物,抹额亦很相宜。”
他看出来了。
迟镜有心解释,但听着闻玦的声音,又有些晕乎乎不知所以然,只会说“好”。
他解下赤锦抹额,不由自主地往回走。
闻玦压低嗓音,问:“小一,你想要驻地里的东西吗。”
迟镜一惊,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谎,只能回答:“想!”
闻玦:“那么,你与无端坐忘台少主段移,是何关系?”
“我讨厌他!他差点害死我,要不是遇到你,我就完啦——决不能让他拿到第一!”
迟镜听见段移的名字便火大,情绪一激动,骤然清醒过来。
他意识到自己刚承认了什么,顿时面色发白,把抹额往闻玦手里一塞,着急忙慌地叫道:“你你你搞偷袭——不听你说话了!”
迟镜头也不回,奔上了山径。
他因溜得太急,没注意锦带放好没,就没影儿了。
那根细长的带子色泽明媚,突兀地混进雪白衣裳间。像是落在雪地里的红梅,被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执起,慢慢打理。
然而锦带太长,缠在迟镜身上时,是能曳地的。
一阵风过,把它吹得翩跹。闻玦阻拦数次,不仅没将其制伏,反倒被缠了满身,远望去,竟如条条红线,破坏了雪色月光的皎洁。
白衣公子静立原地,未再动作。
凭他的修为,用灵力脱困轻而易举。但锦带脆弱,着力即碎,他以指尖缓缓捻过,终究不忍。
山风又起,长缎倏地飘走。闻玦立即伸手,却被巧妙周旋。
眼看整条锦带乘风而上,要去往广袤的林海,闻玦快步走石亭,释出了一星灵力。
“嗤”的细响,赤锦被擦出了一道豁口。
它像飞不动了,慢慢飘落,回到白衣公子的掌心。
—
若是昨夜刚逃出生天的迟镜,必不会料到,自己还会故地重游。
通行玉牌都被他无意间送给段移了,按理说,此次梦谒十方阁驻地之旅,已经全然败北。
没想到,车到山前必有路,船到桥头自然直。
迟镜偶遇梦谒十方阁阁主闻玦,取得了他的信物。虽然在对方的问话下,迟镜轻易交代了抢他家宝贝的算盘,但是,当迟镜准备绕开驻地、回湖边时,发现情况有些不对。
此时的驻地上空,大型结界仍在运转。
驻地里面,安静得非比寻常——和迟镜来之前差不多。
少年不禁奇怪:如果段移成功把宝物偷走了,两位亭主怎么会善罢甘休?应该号令所有弟子,拔寨去追杀段移才对。再不济,也得赶快改变目标,寻找下一件天材地宝。
此情此景,唯有一种可能:段移夺宝失败了。
思及此,迟镜眼睛一亮,简直比抢到了燕云斋的酥酪还高兴。他环顾四周,没发现什么岗哨,便想去结界边猫着,仔细观察一番。
没想到岗哨是没有,陷阱却不少——迟镜刚跨出一步,就感到脚下绊紧,一条捆仙绳凭空飞出,打蛇随棍上,瞬间缠住了他的双腿!
迟镜被倒吊起来,原本一片安静的丛林里,转眼冲出了五六名红衣弟子,争相喊道:“抓住段移了!”
“好你个坐忘台妖孽,吃我一板斧呀哈——”
“等一下!!!”
生死关头,迟镜一声惨叫,举起闻玦的白玉簪大叫,“我不是段移,我、我是你们阁主的朋友啊!”
车轮大的板斧顿在他额前,几名弟子齐齐探头。
“阁主朋友?阁主有朋友么。”
“没听说过……”
“簪子倒是眼熟,好像、好像真是阁主的东西。”
“肯定是段移变的!”
弟子们眼神一厉,各举兵刃。没被段移耍过三次以上,绝没有这样果决坚毅的眼神。
眼看板斧又抡圆了,迟镜只得祭出最后一招——
“我道侣是伏妄道君!!!”
—
自称伏妄道君遗孀的人忽然造访,整片梦谒十方阁驻地都为之一震。
消息不胫而走,仅仅片刻后,深红色华服的女子便率众走出主楼,立在华盖下静候来宾。
她的随从皆是水红罗裙的少女,一个个清水出芙蓉,正值嘉年。
被环绕在当中的女子,则看不出具体年纪。她的眼角描金飞红,粉黛掩饰细纹。原本凭她的地位和修为,想维持着韶华芳颜绝非难事,她却并未选择如此。
山风徐徐,女子闭目养神,满头珠钗琳琅,纹丝不动。
周围的姑娘们被她放任惯了,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“那位”。作为伏妄道君的爱侣,此人惯常被津津乐道,可他给修真界普罗大众的印象,一直是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,只知在道君一人境里享福的金丝雀。
此人无故登门,着实令人好奇。
姑娘们莺声燕语,兴趣盎然。若是不懂时局之人来看,定觉得为首女子御下不严,徒有其表。
不过,但凡对修真界近年的权势更迭有所关注者,都不敢对她造次——大名鼎鼎的蝶栖亭之主,人称“千眼观音”者,苏金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