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缕此名,秾丽太甚。因她出身低下,曾是秦淮河畔的乐坊主。
但不知她经了什么奇遇,得了何等机缘,不过十年时间,便摇身一变,成了梦谒十方阁的客卿。
之后又花百载,她在阁中支起罗网,上掌物资调度,下达各家讯息。
若说在财权漩涡里何物最为重要,无非情报。于是,蝶栖亭就此冠名,苏金缕被前任阁主赐座。
此亭成立最晚,却在梦谒十方阁的五亭中,排行第三。阁主苏金缕亦摆脱贱籍,成为了手眼通天的江南观世音。
树影婆娑,妇人睁开凤目,道:“锦绣。”
一名少女应道:“哎,亭主。他来了么?”
姑娘们各找位置站好,缀在苏金缕身后。很快,一道棠红身影出现在路尽头。
一个头戴幕篱、手扶笠檐的少年临风走来,雪白的垂纱将他半遮半掩,随红袍一同飘荡。
梦谒十方阁的冠服清一色深红浅红,但深红端穆,暗而浓;浅红柔美,亮而淡。
深深浅浅之中,偏没有一个和少年的服色一致。他身姿挺拔,晚棠衣色明艳张扬,似是将烬的火星里,新生的焰苗,是一团非我族类的异乡之火。
红与红对立,泾渭分明。
少顷,苏金缕垂首以礼,说:“见过续缘峰之主,妾身这厢有礼了。此地荒僻,莫让山中风尘,乱了迟公子衣襟。厅内已设粗茶,请公子移步,赏脸品鉴。”
迟镜面对眼前的红泱泱一片,心里远没有表面上淡定。确切地说,他表面上也非淡定,而是事已至此,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。
少年规矩行礼,道:“多谢。”
之前在露台上,迟镜见过苏金缕泡茶。若她拿出手的算“粗茶”,全修真界大概喝了几百年的白水。
不过,敌不动我不动,对方没有发难,便算是谢天谢地。迟镜强撑冷静,在一众笑吟吟的红衣女簇拥中,走进了待客的主楼。
落座后,侍从奉上茶盏。迟镜满怀期待,轻抿细品。
可惜他回味半晌,觉着没季逍沏的好喝,暗暗叹气,生出些没缘由的不是滋味来。
殊不知他用心饮茶的举动,落在苏金缕眼里,让妇人的神情稍有缓和。
迟镜则注意到,与他照面的右侧,空着一张席位。那张案上的果盘、酥点,皆与他的席面一样。
看来今日的梦谒十方阁,贵宾不止一位。
更有一种可能,是人家先约见了“千眼观音”,迟镜完全是不速之客。
果不其然,苏金缕先是给阁主闻玦的缺席找了个借口,称他出行未归,已遣人去请了,然后看向空着的右下首,道:“迟公子来得巧,适逢本座与京中旧友小聚。择日不如撞日,不如一同用膳,也可闲叙一番。”
京中旧友,多半是皇家来人。
迟镜心头一紧,不知将见到何许人物。下一刻,原本空无一人的对面席位上,浮现出一道残影。
第47章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2
迟镜双手置于膝上, 悄悄攥起袖子。
残影变得清晰,一个神情阴鸷、五官冷秀的青年出现在他对面。
此人一袭鸠羽色飞鱼服,妆花绢云锦的料子上, 绣着细密的堇色鳞片。彩纹闪闪,寒光慑人,皆被他腰间一柄墨金刀压住。
墨金刀,盘龙鞘,只斩逆贼不斩妖——全天下的孩童都会拍手欢唱的歌谣,如今落实在迟镜眼前。
皇家走狗, 朝廷鹰犬。
迟镜看不出他衣上鱼鳞纹的品级, 只是被那双森冷的黑眼睛攫住, 忽然喘不过气来。
话本子里常有关于“大内高手”的传言,迟镜听过许多,头一回见。
根据说书先生们手舞足蹈地介绍, 皇帝座下, 根据对待仙家的态度, 分裂成战和双方。
其中主和派为传统, 也称旧党, 受太后青睐;主战派则是后起之秀,亦称新党, 由禁军牵头, 效忠皇帝。
所谓禁军, 获衔“裁影门”,与旧党主掌的内阁“峯光院”一文一武,分庭抗礼。
裁影门人统一穿飞鱼服,配墨金刀,衣上鳞片越密, 品级越高。
眼下坐在迟镜对面的人,通身如有鱼龙环绕,上好的丝绣幽光清艳,衬着他入鬓的斜长眉、阴柔的桃花眼,堪堪是一张薄情寡义的美人面。
迟镜不禁迷茫:宫里的男人除皇帝外,下边都得挨一刀。看眼前人雌雄莫辨的样子,是不是挨了?
他好悬才克制住自己,没在初见之时,便往人家身下看。不过,经过一段时间的成长,迟镜已经学到了:越好看的人越危险。
除了谢陵是例外、挽香属于自己人,其他的亮眼玩意儿,什么季逍啊常情啊段移啊闻玦啊,全部色字头上一把刀,没一个惹得起。
苏金缕介绍道:“迟公子,这位是裁影门的代督主,周送周大人。”
迟镜端茶的手差点没端住。
带个“主”字,莫非是裁影门老大?还有个“代”字,至少也是二把手。
他上来就和如此地位的大人物过招,吃着不分高下的席面,怕是要折寿耶。
迟镜道:“在下迟镜,续缘峰之主。”
他极力使声线平和,显得从容。可那姓周名送之人稍一举杯,就算答应了,根本没有寒暄的意思。
不仅如此,周送还从下到上,慢慢地扫视迟镜全身。迟镜感觉像有一条毒蛇攀上脚背,微微战栗。
幸好有苏金缕接茬,说起了有缘千里来相会之类的场面话。
周送亦把目光投向她,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起来。
迟镜松了口气。
隔着幕篱的垂纱,他可以做些小表情放松。不过,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,周送的目光如有实质,仿佛能把垂纱刺破,看见他每一丝神色变化。
可恶,明明是来蹭吃蹭喝的!怎么跟下了大狱一样。
迟镜心下犯嘀咕,又没法跑。苏金缕严肃,周送冷傲,他被夹在中间,悄悄望天。
真奇怪。
苏金缕看似要当中间人,撮合双方结交,却把迟镜晾着,不闻不问。不像请他做客,倒像把他当摆件,摆出来是给谁看呢?
两位“旧友”结束了客套。
周送的声音和脸倒是相配,阴阴凉凉的。他说:“苏亭主,听闻贵派入秘境,寻得了一件至宝啊。如何,进展顺利么?”
“多谢周督主挂怀。”苏金缕道,“偶有蟊贼觊觎,所幸未被得手。”
迟镜立即支起耳朵。
什么意思,段移失败啦?看来无端坐忘台少主也不怎么样嘛!
周送笑里藏刀,说:“那便预祝闻阁主,将与道君遗孀喜结连理了。是吧?”
他突然转向迟镜。
迟镜憋了又憋,没憋住道:“诶?”
苏金缕拈起茶碗盖,笑着说:“秘境里的青年才俊,胜不胜数。玉郎虽然有幸与迟公子相识,但他无意相争,此番前来,不过是为了游山玩水。”
周送:“无意相争?”
迟镜亦喃喃道:“游山玩水……”
和他得到的消息对上了。
据挽香说,梦谒十方阁有人希望闻玦娶他,有人希望闻玦尚公主。
苏金缕和皇家来人有交情,看来是力主和皇家联姻的。周送误会他们卖力夺宝,想要夺魁,苏金缕立即撇清关系,表明立场。
“如此,本官便好回京复命了。”周送眼风轻撇,又看向迟镜。
他意有所指地说,“闻阁主若是真心效忠朝廷,还是洁身自好为妙,省得让陛下费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