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金缕道:“这个自然。”
他们话里话外,似藏着不少深意。迟镜听得入迷,但很快反应过来——对这两个推进联姻的人而言,他这位道君遗孀本人,不是最碍事的家伙吗?
怪不得苏金缕请他进门!
恐怕是梦谒十方阁一直以来,于联姻中处于不利地位,好像他们求着皇家高抬贵手似的。
皇家也确实不必假以辞色,因为梦谒十方阁没有其他选择。他家和临仙一念宗自古不合,深受无端坐忘台所扰,除了被皇家招安外,没有更好的出路。
但迟镜在这,就不一样了。
看周送显形的时间,还有继续寒暄的样儿,他显然比迟镜来得早。
说不定他屁股还没坐热,就听梦谒十方阁弟子来报,逮住道君遗孀了——带着阁主的白玉簪。
于是苏金缕顺水推舟,把迟镜引到楼上,演给周送看。
好让这位皇家使臣明白,梦谒十方阁不是非他们不可。
霎时间,果子不香了,茶不烫了,迟镜心拔凉。
苏金缕这般利用他,完全不考虑迟镜的下场。看周送杀人不眨眼的架势,手里不知有多少人命,指不定能“先斩后奏,皇权特许”——反正话本子是这样说的!
万一他嫌迟镜麻烦,直接把他做掉怎么办?
迟镜站了起来:“恭喜闻阁主,受公主殿下青眼。苏亭主,既然如此,我可以向常宗主回禀,将闻阁主移出夺魁之列——你们放心寻宝,保证不会拿第一的!”
苏金缕:“……”
周送安静片刻,哈哈大笑。
妖人笑得放肆,迟镜在心底暗暗地骂他。
天知道刚才多紧张,一连串的什么什么主,迟镜不仅没舌头打结,还把每个姓氏和职位对上号了。
老天保佑!
可是,苏金缕不肯放过他,道:“公子言重。您与玉郎相谈甚欢,妾身一直看在眼里。他在你掌心写字,是寻常人不曾有的礼遇啊。”
“你、你看见啦?!”
迟镜与苏金缕对视。刹那间,女子眼底飞起了大片蝴蝶,猩红的颜色,狂乱的声音。
群蝶振翅而去,昭示着她双眼的独特之处——“千眼观音”,难道真能看见别处发生的事情?
周送面犹带笑。
不过笑意转冷,寒气袭人。
迟镜待不下去了。
他能感到,周送的视线跟刀子似的剐他。在周送眼里,迟镜恐怕和爬上床的蜈蚣一般,恨不能立即将其碾死。
此时此刻,迟镜巴不得自己变成蜈蚣,因为蜈蚣有很多条腿,逃跑比较快。
他退后半步,道:“抱歉,我……我想更衣。”
苏金缕卸磨杀驴,直接跟身侧的姑娘说,不必带续缘峰之主回来了。角楼设了筵席,适逢炊时,请他去那边用膳。
迟镜明白,人家是不想让自己听到更多机密。
反正他今日出面,已经见效,周送的杀意根本没作掩饰。
苏金缕指派的,原本是贴身侍女锦绣。一名站后面的姑娘却走出来,主动向迟镜示意:“公子,请。”
迟镜无暇注意细节,向苏金缕和周送点了个头,转身便走。
周送的目光如蛆附骨,钉在他背上。迟镜“噔噔噔”下楼,好像后面有鬼在追,直到迈出门槛,方觉得浑身一松,喘上气来。
他用袖口沾了沾额角,尽是冷汗。
迟镜骤然放松,肚子咕噜作响,原来已饥肠辘辘。
好在引路的姑娘真是带他去吃饭的,两人来到角楼,二层的厢房,桌上摆满了美味珍馐。
饭菜太香了,以至于迟镜没闻出其他味道。
他看见好吃的,感动得想哭,使劲眨眼睛忍住,坐了下来。红衣姑娘坐在他对面,双手托腮,看着他动筷。
迟镜忍不住瞧她一眼,见对方杏脸桃腮,是个寻常少女,并未起疑。
就算人家得了苏金缕指示,专门来监视他——那又怎样?天大地大,馍馍最大,人都快饿死了,先吃再说!
以迟镜的修为,尚不能辟谷。少年大快朵颐,边吃还边招呼对面:“真好吃唔——你不吃吗?”
少女一脸专注地望着他,笑容甜美,摇了摇头。
迟镜便顾不得她了。波谲云诡皆已远去,此地唯有饭菜称神。
两刻钟后,少年吃得心满意足,眼睛都眯了起来。
他发出幸福到冒泡的“啊——”声,保留着季逍培养的好习惯,饭后漱口。
然而,就在迟镜含着茶水“呼噜噜”时,一直观赏着他的“少女”,口中吐出了男人的声音。
“哥哥,看你吃得这么香,我都动心了。真的很好吃吗?”
低而甜的嗓子,不啻于惊雷炸响。迟镜双目圆睁,满口茶都喷了出来:
“噗——段、段移!咳咳咳咳——”
“少女”旋身,滴水未沾,水红色裙摆如花盛放,飘到屋中。
当她站定的时候,罗裙已化绾色衣裳,身形拉宽拉长,脸也变成了迟镜熟悉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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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友情提示,周送不是攻:P
小迟第一印象是太监的家伙很难攻吧……而且这人恐同,多半是直男。至于为什么把他当太监了,因为小迟听故事记混了东厂和锦衣卫_(:з」∠)_
第48章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3
说他熟悉, 因为迟镜见过。
但迟镜定睛一看后,又“咦”了一声——眼前人的容貌,与他记忆中并不一致, 当其展露笑意时,更是与此前天差地别。
犹记得月下偶遇,露台相逢,当时的段移伪装闻玦,靠蛊虫复刻了他的外表。
现在看来,这两人本就颇为相似, 或许是好看的人三庭五眼总相同, 导致迟镜乍一眼认错了。
不过, 他再仔细看罢,顿时明白了两个问题:一是闻玦真的长那样。托蛊虫的福,让迟镜也见识到了他面纱下的样子。
二则是, 眼前与闻玦有五分相似的家伙, 就是段移!
段移与闻玦相比, 除了神态气质以外, 细节有许多不同。比如段移的嘴唇丰润, 天生亲切,十足的少年神气, 尽显骄狂。
他很年轻, 忽略身高的话, 或许比迟镜小。所以,这样的骄狂非但不惹人厌,还让人情不自禁地靠近他。可能和颜色越艳丽的蘑菇越美味、越美味的蘑菇越毒,一个道理。
最惑人的,自然是他那双眼睛。光彩之下, 危机四伏。
段移笑吟吟道:“哥哥,多亏了你赠的通行玉牌,才让我出入顺利。梦谒十方阁选定的宝物,果然举世无双。我获此宝,你当居功,我该回什么礼感谢你呢?”
迟镜犹豫着要不要拿茶杯砸他,道:“死骗子,苏金缕说宝物好好的!”
“她要把闻玦卖给皇家,当然得撑面子咯。总不能让京里来的大人物,知道他们连个东西都守不住吧?宝贝究竟在哪,她心里清楚。”
段移一摊手,神色自若。
迟镜转身想跑。可惜他还没迈出步子,就被人欺身上前,从背后抱了个满怀。
段移上次借着闻玦的身份时,也是这样抱的。可是这回,他无需顾虑是否会穿帮,所以抱了个尽兴,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。
此人像一只皮毛蓬松、踮步轻盈的赤狐,把体型小很多的白绒团按在爪下,翻来覆去地揉搓,试图令其露出肚皮。
花香漫溢,迟镜还记得中毒的感受,连打掉他的手都不敢。
偏偏段移对他爱不释手,鼻尖从少年的耳后蹭到颈侧,再埋进颈窝里。迟镜实有一身好皮肉,莹白如瓷,身上也没有哪里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