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刚回来的迟镜心有余悸,不曾察觉异常。现在再看,季逍眼睫低垂,仍未遮住眼下的潮红。
至于树根处,染着血色。铁锈味若隐若现,萦绕在周围。
迟镜刚想伸头瞧,就被季逍挡住了。迟镜一愣,要绕开他,可季逍同时移步,还是挡着他不许看。
迟镜刚灭掉的火气“噌”地上来,他把木桶一放,大声说:“你是不是吐血了!”
“是。又怎样?如师尊能治么。”
季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,因颜色恹恹,愈显不善。他道,“还是说,您想关爱弟子?”
“我……我呸!谁要管你?这么大个人了,你还管不好自己吗,要我管!”迟镜被他一激,本来泛出的担忧霎时灰飞烟灭,跺脚道,“秘境里到处是危险,谁没有一身伤?我才没空管你,你爱怎样怎样。”
他在心里骂了声“狼心狗肺”,又骂了声“不识好歹”,然后才提桶转身,发誓再也不在季逍身上浪费好心了。
背后人却道:“……你有伤?”
“不要你管!”
迟镜头也不回,绷着脸一个劲儿走。邻近湖边,草地渐趋湿滑,他走得太快,差点摔跤。
木桶突然飞上了天空。
迟镜伸手道:“哎?!桶……桶!”
“有伤不去坐着,还想提重物,如师尊觉得自己命很硬吗?”
凉凉的嗓音响起,青年已跟到他身后。季逍以灵力化剑,挑动木桶,飞去湖里舀一桶水,再稳稳地飞回来,飘在迟镜头上。
少年连蹦几下,都没够到,还被日光晃得头昏眼花。
他不服气地说:“我打水怎么了?我想洗澡,我就打水。倒是你,都吐血了还用灵力,我可没你任性!快放下来,我自己提!”
“呵呵。”
季逍面无表情地笑了下,直接驱动灵剑,把木桶送回了屋里。
少年扑了个空,目瞪口呆。
季逍幽幽地扫他一眼,得知他的伤没有吐血严重后,稍显缓和,说:“您就老实坐着吧,如师尊。让您打水,万一把尊贵的续缘峰之主摔死了,岂非一失足成千古恨?”
迟镜倒抽一口气,眼睛都憋红了。
他攥拳蓄势片刻,骤然发出“呀!!!”的一声,直冲季逍。
季逍脸色犹冷,脚下却生风,顷刻间移形换影,毫不放水地飘了出去。
迟镜狂奔其后,大喊“你给我站住”。两个人化作两团虚影,一前一后地飙回了木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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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挽香:唉……主上。唉……公子!
第50章 浮生偷闲一晌贪欢2
迟镜本就体力不支, 不仅没追上季逍,还因为骤然提气,差点把自己累撅过去。
反观季逍, 也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。移行时仙气凌然,灵力载步,进屋后却面色微白,掩饰性地低咳了好几声。
两人都消停了,心照不宣地选择休战。
迟镜双手撑着桌面,埋头直喘。季逍则把木桶里的水倒进浴盆, 结印按在上面。
金红色的灵力迅速游走, 在浴盆外延伸, 形成了数道相同的仙印,每道都散发着热意,为盆中的清水升温。
这种法术看似简单, 实则精细至极, 稍一不慎, 便会将木制的浴盆焚毁。
季逍凝神运力, 脸色更不好看了。
忽然, 他又侧头咳嗽,抬手掩口。迟镜无意间瞥见, 他手上染了血色。
“哎!”少年叫了一声, 顾不得自己还累了, 冲过去把人推开,说,“瞧你这样子,还逞强干嘛?我自己烧水就好啦!一边待着去,快点疗伤。你……你会疗伤吧?”
他狐疑地打量季逍, 季逍却把头转开,不给他看。
迟镜气哼哼地跑去抱柴火了,不过刚摸到柴,就反应过来,木头做的浴盆怎么架火烧?
青年幽幽道:“烧啊。如师尊,请。”
“我……我可以学你的法术嘛!”迟镜把柴火一丢,拍拍手回身问,“你刚才怎么做的?”
季逍顶着半死不活的脸色,一动不动了一会儿,抬手演示。
迟镜看得一愣一愣的,但没想到他真的教,忍不住上前两步。
季逍放慢手势,重复了一遍,道:“明白了?”
迟镜自信点头,依葫芦画瓢地捣鼓一通,打出一枚指甲盖儿大小的火苗。
季逍习惯性地面露冷笑,却见少年兴奋得眼睛都亮了,喊道:“我成功了耶!”
季逍:“……”
迟镜知道自己只学到了皮毛,可他头回尝试结印,就有效果,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惊喜。
迟镜连忙重复了好几遍。
他运作灵力尚不纯熟,偶尔能维系一段时间的火焰,偶尔仅有火星。一般修士认为枯燥又艰难的印法训练,他修起来像玩一样,不仅心态好,状态也好,刚开始还颇为生涩,几遍后就得心应手了。
若不是修为太低,限制了灵力调度水准,恐怕少年在这短短的半刻钟里,已经能完全掌握这道印。
季逍默默看着,收敛了散漫。
当迟镜某处没做对时,他冷不丁道:“第三式。”
“嗯?哦!”
迟镜依言重来,十指都蒙上了淡红色的灵泽。他学着季逍之前的做法,把仙印按在浴盆上,一时间满屋安静,两个人紧盯着他的双手。
“哧哧”的细响冒出,迟镜额角沁出薄汗。
他的仙印还做不到延伸复刻,但是有热意弥散,整整持续了一刻钟。少年的脸蛋因为运动,本来粉扑扑的,全神贯注地操控灵力后,慢慢涨红。
盆里的清水,隐约升起了热汽。
迟镜双目微睁,彻底脱力。他一松懈,掌心陡然腾起了火焰,却没把浴盆烧坏,而是在空中流成一线,收到了静坐的青年手中。
此时的季逍面上,一切不逊的神情皆散去。
熊熊火光缭绕着他,收拢熄灭为一缕青烟,而他正视着坐在地上的迟镜,道:“恭喜。”
迟镜眼前发花,没力气回答。不过,成功结印的兴奋支撑着他起身,戳了一下盆里的水:“烧好了嘢——是热的!”
季逍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不出声,倒不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,而是又一股鲜血涌上喉头,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。
他终于一口血喷在地上。
迟镜:“啊啊啊!!!”
少年大惊失色,没想到孽徒伤这么重。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了纳戒里的“阴阳颠倒丹”,捧到季逍面前:“这、这个有没有用?”
季逍躬身俯首,侧目瞥了一眼。
他唇角犹在滴血,竟流露些微笑意,道:“如师尊……您真大方。”
“说什么呢!”迟镜在看病方面抓瞎,只能使劲端详他的神色,得出结论,“星游你要死啦?!”
季逍:“……”
季逍一把推开他捧着丹药的手,又咳出几口血来。血的颜色发黑,恐怕不止有伤,还中了毒。
现在的迟镜看见中毒,只能想起那个人。他倒吸一口冷气,问:“你也碰上段移了吗???”
“如果他在,我便不大可能回来了。如师尊。”季逍显出自嘲的神色,道,“所幸上苍垂爱,亦或许,是对我愧疚使然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