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逍背光而立,投下的阴影似山岳瀚海,不论迟镜躲到哪里,都逃不掉。
迟镜磕磕绊绊地问:“我喂你吃的不是阴阳颠倒丹么……怎、怎么好像……”
怎么像春_药似的!
迟镜在心底惨叫。
季逍死死地盯着他,脑内似有天人交战。他竭尽全力,才没做出更出格的举动。
不过,所有阴暗思绪的目标——“那个人”,近在咫尺,就在眼前。
在季逍的视野里,周遭皆被焚毁褪色。
唯有一抹亮白,是昼夜苦思的幻影。
他喃喃道:“如师尊……”
迟镜满面无措,仰着脸望他。
事情变成这样,完全出乎少年意料。他太信任谢陵了,固执地认为,道侣给的宝贝不会有任何问题。
现状却证明,他大错特错。
药是自己强塞给季逍的,听见他唤自己,迟镜立刻应道:“诶!我……我在。”
随着话音落下的,还有青年的身躯。季逍面朝下,直挺挺地倒在迟镜膝上,浑身如火滚烫。
他嘶哑地说:“……好热。”
“热?”
他都说热,那是多吓人的高温呀。
迟镜手忙脚乱地摸出小扇子,对着他的后脑勺扇风,问:“是不是药有问题?星游你撑住啊,我们还要在这待一天一夜呢,你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季逍:“……”
季逍埋头在他腿间,隔着衣料,炙热的吐息沿着腿缝往上窜。迟镜忍不住想往后缩,却被季逍双手按住。
他十指如铁钩,力道大得出奇。
迟镜自觉把他坑惨了,不敢吱声,只发出了一点闷哼,扇风愈发勤快。
“这样到底有没有用呀……”
少年感受着膝头传来的热意,自言自语。他扇出的那点风,杯水车薪,于事无补。
季逍神思混乱,无意识地抚上领口,似想将外衣解掉。
“我来!”迟镜主动请缨,去剥季逍的盘扣。
不料他瞎摸一气,激得青年稍稍睁眼,捉住他作乱的手,道:“别动!”
“我别动?你别死呀!”迟镜心急,一边扯他腰带,一边问,“你里里外外好几层,早上起来不嫌烦吗?捂这么严实干嘛,好难脱掉!”
季逍:“……”
季逍眼睫疾颤,一把捉住迟镜的手,抵在唇边。
顿时,迟镜感觉被火燎着了,倒抽一口冷气,说:“烫烫烫烫烫——呼呼呼!”
他抽不回手,使劲吹气,挣扎着翻了个身,压在季逍上边。
季逍也被带着翻过来,头发和衣衫皆散开了,结实的肌理露出来,大半胸膛展露无遗。
场面极富冲击力,迟镜只一晃眼,便满脸通红。
他眼神躲闪,小声说:“有没有、有没有好一点……”
季逍闭了闭眼,目光晦暗不明。
他低声道:“阴阳颠倒丹,不仅能颠倒阴阳,逆转生死,还会……颠倒神智,放大欲求。如师尊,您真是……神医啊。”
迟镜:“……”
迟镜总算明白了哪里不对,听见“欲求”,心下一惊,看季逍脸色,又生愧疚。
但是逆徒气都喘不匀了还要讽刺他,迟镜不禁委屈:“我没吃过这个,不知道呀!谢陵他……他怎么会给我这种东西?”
“您无欲无求,放大了又如何?”季逍唇角溢出冷笑,道,“至于神智,本就不大聪明的家伙,倒过来说不定更好,自然是无所谓的……咳咳咳!”
他骤然咳嗽,不过只咳出了一些血沫,没有之前那样严重了。
迟镜气不过地嘀咕:“谁说我无欲无求啦?竟敢小看我复活他的决心……可恶!我也没有很笨好吧?你、你好点没?”
他感觉抓着自己的手也不如最初滚烫,拍拍季逍的背,帮他顺气。
季逍躺了回去,平复气息。
他不说话,只是把迟镜的手捂在心口。迟镜刚才仅仅瞄了他胸膛一眼,便面红耳赤,现在直接摸着,更是脑袋都要冒烟了。
幸好,掌下的心跳从狂躁急剧,渐趋平稳。
迟镜再也支撑不住,任他抓着自己,往旁边一倒。
少年摊开手脚,整个人不剩一点力气。周围暖洋洋的,源源不断的热意从身边传来,催他昏昏欲睡,全身上下的部位都叫嚣着要休息。
屋内安静了很久,唯有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,如在交错。
半梦半醒间,迟镜听见身边人道:“阴阳颠倒丹,可以在生死关头,救你一命。”
迟镜:“……唔。”
“如师尊,我说这是救命的灵丹妙药。你不懂吗?”
迟镜哼哼两声,口齿不清地撒谎:“没地方放,就……扔你肚子里吧。喂你……吃垃圾。”
他不耐地动弹一下,彻底睡熟了。
—
一场秋暮的雨,将湖水扰乱。
千里凝碧作明镜,镜面被雨滴打碎,变成了上万枚跳跃的碎片。远山在雨幕中隐退,天色黯淡,云气叆叇,雨水压弯了草木,溅玉飞珠。
淅淅沥沥,滴滴答答。
木屋尚未掌灯,仅灶上烧着一壶汤药。
火苗鼓动,清苦的药香弥漫,如在听雨。
一个少年伏在榻上酣睡,身上的毛毯不知被掖过多少次,但他的脚丫子还是从离奇的地方钻出来,在昏暗的屋内白得发光。
他的手倒是乖乖收在胸前,抱着毯子一角。
柔软的黑发散落枕席,碎发极多,逆着光便很清晰。从远处看,像是为他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。
要走得很近,才能在发丝和毛毯间,瞧见半张脸。
十分精巧的面容,面颊挤得鼓起,显出孩子气的弧度。他在梦里嘟囔着什么,蒲扇似的睫羽,红润的唇,令人不忍心惊动。
“吱呀”一声,一名青年提着新猎的山兔,推门而入。
他解下斗笠和蓑衣,挂在墙角,先舀水洗手,然后走到床边。
他似对少年不安分的睡相毫不意外,握住毯子外面的脚丫,将其移回毛毯下。
青年的手微凉,带着水汽。熟睡之人不满地踢了踢,发出两声梦话。
青年略一凝神,听见他说:“逆徒。走开,走开!”
“……”
青年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,去火炉旁,查看药熬得如何。仙家药草,炖出的汤汁清亮,不过微微冒泡,即将翻滚。届时陶盖被水汽顶得咣当作响,必然会吵醒某人的好梦。
青年放下猎物,熟练地掀盖、捏诀、持火。
汤药得以继续加热,但不会发出响动。
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灶台,将兔子在屋外处理后,焯完水提上砧板。厨具简陋,只有一把老旧的菜刀,青年打出几道剑气,兔肉便分成了数等份。
修道之人,理应戒掉口腹之欲。
但挑嘴的家伙一觉起来,要是没有合口味的美食,肯定要满床打滚了。
青年打开芥子袋,取出一溜儿玉瓶,里边却不是丹药,而是一应佐料。
姜蒜去腥,八角调味,葱花爆香,先以清油略煎,至肉块的表皮泛黄时,入锅隔水蒸透。
不多时,浓香四溢。
锅盖轻轻一掀,露出一盘外酥里嫩、似溶欲滴的鲜兔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