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意思是得白天打败花妖, 晚上再打败骨狼吗……好的, 我、我记住了!”迟镜绷紧脸蛋, 露出与他外表完全不符的凝重神情,“现在出发吧?”
“如师尊,看来您对花妖一无所知啊。别急着走, 我们还没商量完。骨狼交给弟子即可, 对付花妖, 却需要您出手相助。”
季逍慢悠悠起身, 用丝帕揩干净手。
迟镜道:“诶?要我帮忙?怎么帮呀!”
青年俯身, 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随着他的话语,少年雪白的面颊越来越红, 最后猛地后退半步, 推他道:“你……你去!”
季逍浅浅笑道:“弟子愚钝, 还是请如师尊赐教吧。”
“我我我哪里会?”迟镜龇牙咧嘴,“不行不行,肯定是你去呀,你绝对做得比我好——”
季逍说:“又不用如师尊临时预备什么,只消把你穿过的衣裳, 再穿一次便是。巧得很,弟子替您收拾了所有衣物,其中几件,用在今日恰好。”
听见他说自己穿过的衣裳,迟镜诡异地安静了一下。
果然不出他所料,季逍从芥子袋里,取出了好几件眼熟的衣物。
这些衣服都有一个共同之处,那就是轻纱所制,薄如蝉翼,或点缀着珍珠,或装饰着绸花,在剪裁上别有一番功夫,一看就不是能正经穿出去的。
迟镜满面通红,扑上去想和衣服们同归于尽。
好死不死,季逍亮出来的,全是以前谢陵送给迟镜的“礼物”!
那时候的少年便觉奇怪:这种衣服不能御寒就算了,还东漏一片西挖一块,蔽体都做不到。谢陵买衣服的时候,莫不是被奸商骗了吧?
可是,谢陵让他穿,他穿就是了。
迟镜被哄着换过,之后整宿不得安生。次数多了之后,少年长出浅浅的心眼儿,认定是衣服的问题,再也不肯穿了。
现在的迟镜完全明白过来,是怎么回事。
他脸红得快要滴血,近乎尖叫道:“你留着这些东西干什么!!!”
季逍一抬手臂,让他扑了个空。
青年凉凉地笑道:“我看如师尊以前穿的时候,全无异议,现在又何必引以为耻呢?花妖重欲,须令它们神魂激荡,才会爆体。如师尊,此事便拜托你了。”
“我、我才不要穿!你看这些衣服,全撕坏了呀,穿了怎么见人?”迟镜急忙扯住衣角,想把衣服抢走毁掉。
季逍却道:“坏了便不能穿吗?如师尊,这种衣服坏了没坏有何分别,您穿着能见师尊,却不能见我么?”
迟镜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迟镜羞愤交加,猛一用力,衣服们发出“嘶啦”一声,断成两截。
他开心道:“好啦,全坏啦!”
“恭喜。”季逍面不改色,说,“您只用穿半身了。”
迟镜:“什么意思呀?!”
季逍:“另外半身光着。”
少年呆若木鸡,拿着好不容易扯掉的半截,不知所措。
他的眉毛慢慢松下来,下意识瘪了瘪嘴,目光一点点落到地上。
青年被他的表情变化刺痛,眼睫一眨。他仿佛没有料到,此事对迟镜而言,意味着什么。
他话赶话寸步不让,结果说得太过,迟镜当真了。
某些本以为是心里刺的东西,在把对方也刺伤后,突然就不再重要。
季逍手一松,乱七八糟的衣料乘风而起,瞬间四散。
他低声道:“刚才是骗你的。如师尊,我有一百种办法让它们爆体,我们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说这一种?!季逍,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!!”
迟镜把怀里的碎片使劲一扔,擦了下眼睛,直挺挺撞开青年,头也不回地向南走去。
他硬是憋到了背对季逍,泪珠才滚出眼眶。
幸好方向不用变,迟镜只需往前走。他任眼泪汹涌,一个劲儿掉,心脏撑得快爆开。
为什么这样难过?
他的心很浅,却被沉甸甸的情绪越压越深。
迟镜自己都不明白,他失控到底是因为谁。
因为季逍?
口无遮拦的家伙,身为弟子却敢当面提起师尊的床笫之事,他什么态度、什么立场?他凭什么这样问,好像捉奸一样!
因为谢陵?
离别前的发现像一道陈伤,横亘在迟镜心头。他总以为自己想开了,不在意了,不就是道侣像摆弄物件儿一样摆弄他嘛——怪就怪自己以前傻呀。
但是,伤口愈合就不会痛了吗?以后千万个日日夜夜,忘不掉痛的感觉。
最让迟镜不敢细想的是,谢陵哄他换那些衣服的时候,在想什么?
他对谢陵而言,难道只是一个,能够以色侍人的玩具吗!
少年双手抓头,越走越快。
地势逐渐倾斜,他视野还是模糊的,眼看就要滑倒。
身后紧跟他的人立即出手,迟镜却跟背后长眼睛了一样,猛地一甩胳膊,不要他扶。
少年硬是跌了个跟头,爬起来接着走。
他后知后觉地想到,来的路上,季逍明明可以御剑载他,却选择了跟他徒步。这厮的盘算昭然若揭,迟镜却要事后才恍然大悟。
少年更是生气,使劲抹眼睛。
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。如果一个人千好万好,他自然会倾心以待;如果一个人千坏万坏,他也会认真地划清界限。
可要是好里面混着坏,坏里面藏着好呢?
迟镜的脑袋快要爆炸了。
突然,他停步转身,用尽全部力气,长长地大喊一声。
满山的飞鸟都被惊动,呼啦啦飞上高空。
季逍就跟在后面不到三步的地方,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黯淡,闻声稍稍眯眼,听他喊完之后,才恢复正常。
四目相对,没人说话。
季逍看见迟镜闪闪的泪光,张口欲言,又垂下了眼眸。
迟镜瞪着他道:“我以前是谢陵的道侣。百年前明媒正娶结侣的!你有什么意见?”
季逍:“……”
季逍哑声道:“没有。”
“那以后就好好说话,不要提到他就阴阳怪气的!”
季逍沉默了一霎,道:“不可能。”
“不可能就滚!”迟镜愤怒地扬手,像赶羊一样挥舞着说,“我不要你跟着,我是死是活,和你没关系了!”
“……”
青年面色铁青,道,“滚也是不可能滚的。”
“喂!!!”
迟镜气急败坏地大叫,恨不能仰天自捶胸口——他要气成大猩猩了。哪怕是去林子里扔香蕉,都比和季逍讲话痛快!
不过,气到顶点之后,所有的悲伤和哀愁都不攻自破。怒火烧得少年双眼锃亮,他豁然转身,无头苍蝇似的在山间乱转,想把季逍甩掉。
没想到他走到某个地方时,脚下突然一空。
大把藤条搭着落叶,掩着一个地洞。季逍来不及提示,眼睁睁看着少年上一刻还双手攥拳、使劲地踩着地走路,下一刻就人没了。
季逍一愣,道:“迟镜!”
地上现出一个豁口,飙出少年坠落中的惨叫。
青年跳了下去,铁剑自动出鞘,托在他脚下。季逍化作一道遁光,居然比迟镜往下掉的速度还快,稳稳地接住他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