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脸色苍白,喃喃道:“我不许他再来找我,我也不可能去找他, 把送他的那根买回来的。”
月色满山, 两人的身后拖着斜长黑影。
影子碰在一起, 好像在背着他们, 悄悄依偎。
季逍垂目, 无人瞧见他略略勾起的唇。
他说:“您等提炼完了,全失败了, 再自省也不迟。”
迟镜闷闷不乐, 季逍又道:“若此时一对孤儿寡母拦路, 亦是求三昧菩提的苦命人,而且一两银子都付不起。如师尊,您还会分他们一根么?”
迟镜嘴硬道:“谁来都不给了,我命也挺苦的!”
“可那孩子尚在襁褓,嗷嗷待哺, 母亲瘦骨嶙峋,眼看奄奄一息……”
“别、别说了,哪里会这么吓人?”迟镜色厉内荏地打断他,“你编出这些话来,除了让我难受,还有什么意思?我是笨,我天下第一笨行了吧!可是——”
季逍轻笑,慢条斯理地说:“不必‘可是’了,如师尊。我刚才没有直接将您带走,因我知道,你会作何选择。即便你当下心狠,拒绝了那厮,在往后的每时每刻,你也会始终记挂此事,直到你找上门去,送出菩提枝。”
迟镜:“……”
迟镜气道:“我只是有良心,有良心怎么啦?!”
青年投来一瞥,未再多言。
月光明亮,将少年的面容映得格外生动。
迟镜发下宏愿,从今往后非做一名沉着冷静、不易动摇的智者不可。在危机四伏的修真界,必须摒弃一切愚蠢与纯善——或许两者并无区别。
旁边的青年听着,似笑非笑,望向远方的天边。
迟镜说:“季星游,你有没有听我发誓?我在讲很重要的东西耶!”
季逍不答,迟镜又扯他的袖口。
季逍终于看过来,目光却垂落在少年人喋喋不休的嘴上。
迟镜唇瓣丰润,形状偏圆,说话时会不自觉地鼓起,和他期望的“沉着冷静、不易动摇”的形象相去甚远。
当他龇牙咧嘴,生气地叫唤时,则会露出齐整的牙。似一圈珠贝,藏在唇下,白镶着红,红嵌着白。
忽然,青年不知想起了什么,目光闪烁一下,倏地看向别处。
迟镜揪着眉,满面疑惑。
不过很快,他也明白了季逍忆起何事,登时面颊发烫,虚张声势地叫:“别、别东想西想啦,我是不是要回木屋提炼?”
季逍轻咳一声,道:“回太平域。剩下的时日,足够了。我另有要务,接下来挽香陪你,恕弟子难以奉陪。”
“啊?你之后都不在吗!”
“宗主有令,谁人奈何。”季逍淡淡道,“留在宗门,不就是留下来为宗门做牛做马么。”
迟镜道:“哦……做牛做马,宗门牛马啊……”
“……”季逍面无表情,说,“这词听起来就恶心,以后不许说了。”
“好吧!”迟镜倒是记得,他当初是为了救自己才选择留下的。少年乖乖答应,没忍住问,“那到评比宝物的时候,你……你也不会参加?”
他仰着头,眼里盛着细碎的光。
季逍沉默,代表了回答。迟镜心一空,不知怎的,感到一阵失落。
可是愣太久的话,会被察觉异常。
少年迫使自己张嘴,道:“你办事情小心点,我可没有第二颗阴阳颠倒丹啦!”
“知道。”
季逍不自然地应了。刚才的话,让他产生了短暂的,被关怀的错觉。
—
不过是两旬未见,重返太平域,恍若隔世。
邻近破晓,大小院落里一片寂静,修士们或还在混元域探索,或好梦过半,养精蓄锐,准备着几日后的评比。
季逍送迟镜回到这里,转过街角,看见屋内有灯光。
迟镜眼睛一亮,小跑着奔进院子,喊道:“挽香姐姐!”
紫裙女子坐在窗下绣花,闻声出来开门。
她展颜道:“公子,你们回来了。快进屋吧。”
“我要提炼宝贝,原料已经到手了喔!”
迟镜噔噔噔迈上石阶,冲进房里,一面找地方安置锦盒,一面兴奋地说个不停:“姐姐你知道吗,我们去了一个很神奇的地方!我第一次看见妖精……”
“嘘。公子,隔墙有耳。”
女子将一根食指竖在唇前,“茶已热上,我们不妨慢慢聊。如何?”
迟镜点点脑袋,忽然闻到一丝血腥气。
他嗅了嗅,惊恐地压低嗓音,问:“姐姐,你是不是受伤了?”
烛晕轻颤,照得女子面如金纸。挽香捧过茶盏给他,说:“没事。之前受的伤,已经处理好了。”
季逍道:“情况如何?”
“属下按照计划,引开梦谒十方阁驻地的守卫,不料段移同时出现,导致周送警觉。属下稍作蛰伏,静观其变。裁影门此行倾巢出动,意在向梦谒十方阁施压,因为联姻的进展不顺,不知龃龉生在何处。除此以外,公子惨遭蝶栖亭之主苏金缕的利用,被她推出去挡刀,已经被周送盯上了。”
“周送?”季逍一皱眉,对迟镜道,“什么时候惹上的。”
“呃,是碰到你之前发生的事情……”迟镜顶着两人的目光,无从隐瞒,只好把经过一五一十、全吐了出来。
季逍听到他先是偶遇闻玦,后与段移相伴,当即冷笑一声。
迟镜缩到挽香身后,只露出小半张脸。挽香打圆场道:“好了,既然木已成舟,还是多考虑往后如何应对吧。公子,你说要提炼宝物,究竟是何宝物呢?”
“就是几根树枝啦……诶姐姐,这个树枝对身体好,可以让你的伤好得更快!”
迟镜说干就干,把三昧菩提枝一股脑插在花瓶里。可是,普通的花瓶根本承受不住,瞬间碎成了齑粉,原来插的花草也灰飞烟灭。
挽香柔声道:“公子的好意,奴家心领了。不过,若是任宝物的灵光外泄,恐怕会怀璧其罪。还是收起来好些,你觉得呢?”
“唔……”迟镜犹豫了一下,把三昧菩提枝放回锦盒,递给她道,“放你的芥子袋里吧,应该有点用?”
挽香笑了笑,不再推辞。
季逍道:“周送此人,睚眦必报。梦谒十方阁顶着婚约,竟来秘境参与大比,就算不夺魁,也是对皇家的羞辱。评选当日,恐怕有一场好戏。”
迟镜举手说:“我已经见识过啦,红蝴蝶和灰乌鸦聊得很不愉快,我才不要夹在他们中间。”
“‘红蝴蝶’和‘灰乌鸦’?”挽香忍俊不禁,“真是贴切的绰号。”
季逍却无谈笑之意,漠然道:“若我是裁影门之主,要么威逼利诱,让梦谒十方阁放弃参选,要么派属下取得更稀奇的珍宝,压闻玦一头。杀道君遗孀,看似能以儆效尤,实则是令局势失控的昏招。梦谒十方阁内部分裂,与皇家的结盟本就不牢,如果贸然扯入临仙一念宗,周送他担待不起。”
“对!怎么能随随便便拿我开刀呢?”迟镜赞同得直拍大腿,说,“威逼利诱不行吧?梦谒十方阁好有钱,周送一看就很小气。还是让手下比过闻玦好一点!”
挽香道:“公子所言甚是。但闻玦是未来皇婿,参选已令皇家的颜面有损,若没选上,岂不是更令贵人蒙羞?”
“说的是耶!”迟镜双眼亮晶晶的,问,“那周送能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