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逍道:“梦谒十方阁去寻其他宝物时,裁影门在做什么?忽然便销声匿迹了。在此事中,我们定然有所遗漏。”
挽香说:“依我潜伏所闻,闻玦的舅舅闻嵘,希望他夺魁迎娶公子,迅速拔擢修为。蝶栖亭之主苏金缕,与周送乃是旧交,大力推动结盟联姻。或许是她稳住了周送。”
季逍凝眉道:“若真如此,如师尊的处境不佳。”
“诶?不是说不会杀我嘛!”迟镜一愣。
季逍说:“苏金缕之前对朝廷不满,所以拿你做文章。现在能稳住周送,八成是交涉顺利,又要和你划清界限了。如师尊,那些人纵使不取你性命,也有千方百计,令你难堪。”
三人安静片刻,挽香道:“比如让闻玦夺魁,但拒娶公子。”
迟镜:“……”
迟镜惊呼道:“太缺德了吧!!!”
少年霍然起立,义愤填膺。他双手撑在桌上,道:“我不信闻玦是那样的人,他不会那样干的!”
季逍挑眉道:“您才认识他多久,竟对他了若指掌了?”
迟镜道:“他、他说我是知音——”
“哦,知音。”季逍扯了下嘴角,“呵呵。”
眼看两人又要掐架,挽香适时道:“公子这般体贴,自然是人缘极好的。依你所见,闻阁主会拒绝苏金缕的摆布吗?”
“我……我不确定。”迟镜蔫了下来,小声说,“我就是觉得,伤害陌生人的事情,他不会做。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差点晕倒,他还道歉来着。”
季逍道:“闻玦魔音惑众,你岂知不是被蛊惑了?”
“肯定不是呀!后来第二次见面,他话都不说,生怕让我难受。”迟镜据理力争。
季逍却道:“惺惺作态。也就如师尊会受他蒙蔽。”
“你你你——”迟镜气得语无伦次,最后拍桌道,“反正他很好就对啦,你不认识人家不许乱讲!”
窗外响起隔壁修士的怒吼:“半夜三更的,吵什么吵?”
这一句的效果,胜过挽香调和十次。
女子率先压低声音,说: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不论如何,先作防备。公子,您无需忧虑歹人的算计,闻玦到底如何做,也不重要。”
她点到即止,迟镜听着,双眸越来越亮。
少年把左手握拳,往右掌心一拍,说:“对呀,我管他干嘛?他根本不会有拒娶我的机会,因为夺魁的一定是我!哈哈哈哈——”
季逍一怔,没有答言。
他本该想到这一层的,却被迟镜和闻玦莫名其妙的“知音”之交,乱了思绪。要是常情在侧,定会嘲笑他“又情圣了季仙友”。
好在迟镜一无所觉,完全沉浸在斗败闻玦、把新任续缘峰之主的名头传遍天下的美梦中。
少年见季逍出神,冲他扮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,跑去沐浴了。
烛光跃动,另一间屋里传来砍柴烧水的动静。
迟镜照顾自己的能力愈发强,简单的家务活都已得心应手,不在话下。
屋内只剩主从二人,季逍收敛神情,道:“一个散修,尾随我们一路。这是肖像。”
他将一卷图纸递给挽香,乃是趁迟镜不备,以法器记录的散修容貌。
挽香会意道:“是,属下会探查此人底细。”
季逍道:“千里相会符,你教他了?”
“他”指的是何人,无需多言。
挽香取出一枚晶石,正是与迟镜所学符箓联结的灵物。晶石在谁手里,迟镜画符召唤的人,就会是谁。
季逍拿走晶石,步入院中。
鸡啼未起,霜痕遍地。他快走到门口时,停步回头,看了一眼。
侧屋的窗户纸映出少年身形,他将斧子劈进木头里,拔不出来。迟镜双手握紧斧柄,一脚踩地,一脚撑住木头,蹦蹦跳跳地使力,还给自己“一二三四”地喊口号。
青年注视着这一幕,少顷,转身踏进长夜。
第58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2
之后一连数日, 迟镜闭门不出,潜心提炼舍利九枝灯。
季逍不见了,挽香需要静养, 多数时候,少年须独自研习玉魄山的提炼法门。
之前在谢陵的私库里读书时,迟镜接触过不少关于提炼的学问,所以上手快捷。但令他胆战心惊的是,三昧菩提枝不算顶级原料,提炼极易失败。即便他将人为之事做到最好, 一丝纰漏也无, 结果还是未必能如人意。
直到评比之日前, 最后一个晚上,迟镜依然没炼出一尊完美的舍利九枝灯。
少年紧抿着嘴,虽然没抱怨过一句, 可他指尖发颤, 唇抿得泛白, 显然紧张到了极致。
他只剩一根三昧菩提枝了。
成败在此一举, 迟镜用袖子擦了擦脸, 擦下一层炉灰。关键时刻,他没有选择退缩, 甚至没去找挽香倾诉, 更没有托她把季逍找回来。
少年一个人面对着熊熊炉火, 熠熠灵焰,火光照得他脸上斑斓一片,那双眼睛却始终黑漆漆的,紧盯最后一份原料。
不成功,便成仁。
迟镜把演练过上百遍的流程, 再度重复。谢天谢地,过程没出任何差错,断虹澄炼石耗尽灵光,彻底黯淡,变成了一枚普通的石头。
适逢东山破晓,天地放亮。
在迟镜屏息凝神的注视与祈祷下,炉盖无声飞旋,祥云四溢。
一尊美妙至极的宝物冉冉升起,在晨曦中展现琉璃般的色彩。此物形同灯盏,枝杈分裂成九缕,每一缕的末端都盈盈生辉。
它不过一尺来长,仿佛仙子出世,托着九簇引渡众生的烛火。彩晕扩散,霞气升腾,屋外响起仙友们艳羡的呼声。
大功告成,迟镜灰头土脸地呆坐着,许久没有说话。
他修为太低,顶多保证药鼎里不掺杂质,顾不上自个儿的干净。
天亮了,少年蓬乱的头发纤毫毕现,衬着他花猫似的脸,唯有一双眸子,经历好几天的昼夜颠倒、焚膏继晷,仍旧黑白分明,清澈得似一汪水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少年如梦方醒。
他茫然地指了一下成品,又缩起手,跑到门口说:“我……我炼成了!”
一袭紫裙立在院中,手执藤鞭,震慑着心怀不轨之人。
窥伺的视线被女子斥退,她闻声回头,亦显惊讶之色,道:“公子,成了么?”
“成了!”
一股委屈涌上心尖,嘴巴变成口子,所有情绪都挤了出来。迟镜没来得及笑,嘴角就被这些情绪压下去,喃喃自语:“我是不是,能拿第一名啦?”
初冬的日光透过窗棂,细小的灰尘翩翩起舞。
迟镜憋着泪水,忍不住揉眼睛。手上也沾满炉灰,他才揉一下,就“哎呀”一声叫出来,眼睛红彤彤的。
挽香亦为之动容,立即取出丝帕给他。
可是,埋着头的少年突然支起脑袋,眼里犹有泪花闪烁,灿烂笑道:“我还是更开心的啦!”
他的笑容将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,挽香一愣,也笑着说:“肯定能赢,我相信公子。”
迟镜两眼弯弯似月牙,马上把舍利九枝灯收好。不过他左看右看,嫌锦盒有些掉价了,不能让别人一眼领略自家宝贝的美貌。
于是他将纳戒翻个底朝天,搜刮出一只琉璃净瓶。
舍利九枝灯安置其中,经过琉璃折照,绮光幻彩盈于室,美不胜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