挽香还是将帕子递给他,道:“离评比尚有一个时辰,公子且去沐浴。秘境关闭之后,须到谈笑宫前参选。”
迟镜人逢喜事精神爽,握拳叫道:“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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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秘境出口,到谈笑宫前的青砖广场,行人络绎不绝。
怀揣秘宝的修士们早已御剑而去,意气风发,好似走马观花一般。
还慢吞吞走在古山道上的,尽是所获平平的失意者,偶尔有气无力地问答几声,为返程的盘缠发愁。
迟镜混在当中,和其他人截然不同。
挽香给他备了一套新衣物,大片雪白的缎子,浅鹅黄镶边,配上道侣送的护体罩纱,清新明快,走到哪都是人群的中心。
少年背着双肩竹筐,小风车插在侧边。在秘境内还不觉得,出来了才能感到,天气转寒,凛冬在望。
山风吹过时,幕篱的垂纱飞扬。他露出的眉眼惊鸿一瞥,顾盼神飞,灵动之至。
散修们偶然得见,个个不敢轻举妄动,疑心他是大宗门的得宠弟子。迟镜很快甩出他们一大截,踏上临仙一念宗地界。
路面开阔,悬灯引道,谈笑宫的殿顶巍峨古典,出现在杳杳白云间。
迟镜走到空旷处,无意间回头,发现已辨不清来时路了。
群山万壑,松柏长青。霜意渐染层林,似大笔飞白,一派苍茫气韵。
迟镜打了个寒噤,伸手向空中触碰,心想着不知何时,会下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,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
古诗里说的忽然与现实对应,迟镜看着和去时大不相同的山景,心弦被轻轻扣动。
这时,雄浑的钟声传来,惊醒飘扬思绪。
迟镜乍一回神,意识到时间快过了,赶紧朝谈笑宫跑。
熟悉的青砖广场上,排布着一行行、一列列席位。大部分已经被人占据,正是参选的修士们。
有些家伙志得意满,直接将宝物亮出来,与邻座争奇斗艳;有些仙友则留了个心眼,桌上的东西以布遮盖,看不出形状,仅泄出少许宝光。
迟镜本想溜到后排,占一个不起眼的位置,不料迎面撞上了张六爻。
刀修身形高大,屹立在赛场边,横眉冷对每一名出秘境的修士,逐个排查文牒,确认身份。
迟镜硬着头皮走过去,不知对方会说什么。万一被其他人发现他道君遗孀的身份,恐怕还未开始评选,便不得安生。
好在张六爻什么都没说,像不认识他一样。
刀修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眼文牒,便放人了。
看他故作严肃的神情,迟镜放下心来。定是常情事先提点过,为他清除了章法流程上的阻碍。
可惜挽香作为陪侍,不能入场。迟镜与她挥别,到空荡荡的后排坐下。
此时的赛场内,席位被修士们自发分成了三六九等,泾渭分明。
无门无派的散修抱团挤占前边,意图“笨鸟先飞”。小有名气的仙门弟子在中间静坐,秉持着高风亮节,不与闲人争。
迟镜直接坐在了最后一排,身边一大圈位置都空着。
他环顾四周,没看见梦谒十方阁。
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:“公子,您在瞧什么人呐?”
迟镜一激灵,连忙转头,正对上一缕风中飘扬的秀发。而在这绺秀发的末端,缀着一颗艳如火烧的玛瑙髓。
同样的宝石,迟镜在另一人的发间见过,印象深刻。与此同时,他嗅到了一阵令人情迷的花香,心中猜测得到验证,少年顿时如坠冰窟。
一名青春貌美的“少女”立在他身后,负手弯腰,亲昵地靠在他身旁。
她一袭绾色裙裳,发色略浅,在冬阳中蒙着一圈金褐色的光晕。迟镜目瞪口呆,与“她”对视片刻之后,站起来就要去找张六爻揭发。
“别动嘛。”
“少女”将一双素手搭上他肩膀,看似没用力气,实则把迟镜按在席位上,动弹不得。迟镜忍住大叫一声、掀他个四脚朝天的冲动,小声说:“段移!”
“少女”千娇百媚地问:“这么确定是我呀?”
迟镜尽力不发颤,道:“全天下除了你,没有第二个阴森森的烦人精了!你来干嘛?”
“你是来干嘛的,我就是来干嘛的咯。‘阴森森的烦人精’?嗯嗯——好特别的评价,哥哥眼光独到哦。”
段移欣然承认身份,拎起裙摆,在空地上旋转一圈,向他展示道,“你看我的新裙子,漂不漂亮?”
迟镜嘴角直抽,闪身欲奔出场外。
不料此衰人装作脚崴,不偏不倚地跌进他怀中。
段移大概是用了缩骨易容的法术,身形虽变,重量不减。他的本相虽不是什么威猛壮汉,但也绝不羸弱,这样直挺挺地压下来,砸得迟镜眼冒金星,几欲吐血。
但在旁人眼里,后排那厮好幸运,竟有美人投怀送抱。前排散修们频频回头,个个脸上写着“好小子艳福不浅”。
只有老天知道,此时的迟镜好像抱着一块刚出炉的山芋,烫手又闹心,苦不堪言。
他脸都红了,感受到其他修士的目光,更是羞恼:“我、我不揭发你就是了,快起来!”
段移自他怀中仰面,露出恶意得逞的微笑。
他的五官并未大幅变化,原来英俊中带点勾人,现在只是令眉梢略细、鼻尖稍圆,淡化了眉眼的侵略性,显得俏丽活泼。若是迟镜不了解他,定会以为,自己碰到段移的孪生妹妹了。
迟镜着急地催道:“起来呀,别磨蹭了,我还要参加评比呢!你挂我身上像什么样子?哎——哎呀!”
少年试着挣扎,根本挣不动。
段移把他扑倒在地,乱七八糟地伏在他身上,两人的衣服都叠在一起,迟镜的幕篱也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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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散修们:好小子艳福不浅→_→
雪花狸: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←_←
第59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3
众目睽睽之下, 迟镜咬牙道:“再不放开,我可要踢你那里啦!我不信你连那里都能变!”
段移低头往裆部看,笑道:“那里, 哪里?”
“装什么!你都看那里了,还问我哪里?”迟镜气冲冲地说,“你到底来干嘛的,不会专门来恶心我的吧?”
“怎么会?我不过是想奉上宝物,参与大选,争做道君遗孀的第二春呀。”段移的嗓音愈发低沉, 问, “哥哥又是为何到此?难不成自娶自嫁, 愿为道君守身一世么。”
“我想怎样跟你没关系!”迟镜瞪他道,“我和你不一样,我可不会跟你似的, 水性杨花, 不知廉耻, 天天泡在花船上。总之你离我远点!你也别想着夺魁, 我的宝物肯定比你好, 你收拾收拾回老家吧!”
段移听见他骂自己“水性杨花”,双目轻睁, 好像蒙受了天大的冤屈。
不过很快, 这厮便放声大笑, 笑得前仰后合,滚到了旁边。
迟镜忙不迭起身,换到最角落的位置去,离段移远远的。
迎着好些人意味不明的视线,他无从解释, 只能调整幕篱,把脸遮起来。
那厢张六爻发现段移不对劲,准备上前盘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