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是迟镜失之交臂的宝物。
少年看着段移使用此物,五味杂陈。他错失的东西,到头来还是被段移用在他头上,助他夺魁。实在是宿命无常。
芬芳的清液汇入药鼎,两尊舍利九枝灯发出微光。它们飞快地抽枝发芽,交织在一起。
奇异的景象倒映在迟镜眼中,五光十色,斑斓生辉。
他望着望着,却将睫羽低垂,掩去了这片幻彩。
少年轻声说:“段移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你又骗我,这辈子,我都不会再信你了。”
“……”
少女本来在一边调理药鼎,一边哼唱江南时兴的小曲儿。闻言,她舞动的双手停在空中,片刻才继续。
段移没有回头,只是笑道:“哥哥好吓人。我差点控错火候,把它们一锅烧了呢。”
迟镜沉默,不想回答他似嗔非嗔的玩笑话。
段移若有所觉,说:“快炼好了。哥哥不妨猜猜,会炼成什么?”
迟镜依然不理,隔着微微拂动的白纱,少年容貌朦胧,像一具精美安静的偃偶。
段移道:“是名为浮屠九枝灯的天下至宝——‘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’,不算优美,但胜在朗朗上口。”
灵力催动火焰,使之染上绚丽的色彩。
迟镜抱膝坐下,将自己蜷缩起来,整个人藏进幕篱的垂纱。
他歪着脑袋,仿佛在发呆,眼前是跳跃的灵火。书中说,元神属性为丹毒者,灵力色泽奇异。
修丹一脉多为橙赤,修毒一脉多为黑紫。因此,当丹毒相攻时,常称“魏紫姚黄之状”。
段移很特别,他的灵力和常穿的衣服一样,是绾色的。不如其他颜色明亮,可迷离柔美,犹如霞浦。
在他的操持下,灵力化成千丝万缕,织入宝灯。
而在评定席上,用于计时的香柱仅剩一指长了。终于,药鼎之内涌出灵气,席卷了整片赛场。
一件全新的宝物横空出世,段移翻手结印,捧着它走向金乌山之主。
金乌山之主取来法器,亲自观测。少顷,一团不断破碎又融合的玉浮现在空中,迟迟无法成型。
他不敢置信,测了又测,道:“此物灵性过高,无法评级!”
话音一落,全场哗然。
梦谒十方阁的宝物竟然被压过一头,闻玦竟然输了!
迟镜如释重负,站了起来。散修们立即让出一条通道,目送他走到台前。
迟镜紧盯着段移的背影,但,段移一反常态,没有回眸对他微笑,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袖扣,不发一言。
迟镜的心顿时沉入谷底。
在申请重新提交宝物的时候,两人便和金乌山之主确认了,以迟镜之名参选。
也就是说,浮屠九枝灯属于迟镜,是他的宝物拔得头筹。
段移还能使什么手段?
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,如定海神针,抚平了所有躁动。
“举世皆知,临仙一念宗素有公义之名。今日盛会,贵派却容魔教逆贼作乱放肆,实在好笑。即将迎娶道君遗孀之人,居然由魔教少主助力夺魁——敢问道君身处黄泉,能否瞑目?”
评定席上,苏金缕站了起来。
她直视迟镜,霎时间,幕篱垂纱形同无物。苏金缕眼尾飞红,描金入鬓,像一条巨蟒睁开了花纹绚烂的双瞳,目光将少年洞穿。
赛场死寂过后,人人拔剑!
“锵啷”的兵刃出鞘声连作一片——道君遗孀的招亲盛会,混进了魔教少主?
天下没有第二个魔教少主值得这般警戒,唯有无端坐忘台那位“画骨血手”,段移段枯荣!
人人自危,看谁都像妖孽扮的,互相拉开距离。
一片绾色衣裳流过上空,响起袍袖翻飞的声音。散修们目瞪口呆,只见刚才还人畜无害的少女立在空地中央,摇身一变,化成了戴方相氏面具的恶名昭著之辈。
金乌山之主拍案大喝:“段移!”
电光石火之间,迟镜想通了一切。什么相同的宝物、临阵倒戈、帮他炼宝,都是幌子!
从始至终,段移的目的有且仅有一个,那就是拉闻玦的竞争对手下水。他拉人下水的办法,不是斗败他,而是帮助他——利用自己魔教门徒的身份,跟“盟友”同归于尽。
至于他的幕后主使,自然是那位蝶栖亭之主。此次大选,由临仙一念宗操办,但凡懂点人情世故的都明白,魁首必是内定之人。
苏金缕要让闻玦夺魁,就得让临仙一念宗的扶持的弟子身败名裂。
修真界最严重的罪名,无非是勾连魔教。
于是,早在大选开始前,苏金缕便用牢里的无端坐忘台门徒胁迫段移,到秘境会谈。
迟镜头回在驻地碰上段移时,正好在苏金缕门外;后来段移易容成了苏金缕的随行女侍,在她眼皮子底下活动。
如今想来,处处是疑点。段移被梦谒十方阁的功法克制,怎么偏偏去抢他家的东西?
抢了也就罢了,东西到手后,还赖在亭主座下不走,唯有一种解释——劫宝根本不是他的真正目标。
琐碎的真相连接成线,迟镜发现自己深陷死局。
他不论怎样挣扎,都无望夺魁了——甚至会被打成魔教同党,其罪当诛。
方相氏面具后,那双素来含笑的眼睛,亦不再笑。段移被数十把刀剑同时指着,茂密的棕发间,细小的宝石闪闪发光。
他没有看迟镜,从衣服的下摆开始,碎成一条条微光游鱼。然而,在他随风飞散的前一刻,迟镜突然听见他的声音:
“哥哥作为内定的魁首——就没有其他宝物傍身吗?”
少年浑身一震,后退半步。
不过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,只有他听见了这句话。
修士们见段移跑了,无不恨得咬牙切齿。但跑了一个,还剩一个,诸般兵刃齐刷刷转向迟镜。
苏金缕道:“能受无端坐忘台少主鼎力相助……敢问阁下,究竟是何方神圣?”
迟镜轻叹一声,摘掉了幕篱。
垂纱滑落,露出少年人精巧的眉眼。
苏金缕骤然色变,修士们惊疑不定,注视着当中人影。
半晌才有人说:“好生眼熟……是不是在哪见过。”
“怪哉,他怎么跟道君遗孀长得一模一样?鄙人不才,曾在酒楼偶遇迟公子。”
“老天爷,他就是道君遗孀啊!他是迟镜!!!”
第62章 身似浮萍心如白马6
迟镜坦坦荡荡地站着, 任各色目光打量。
他与苏金缕对视,甚至乖巧地打了声招呼:“苏亭主,好久不见。”
苏金缕眉头一皱, 转向常情,问:“常宗主,贵派为了道君遗孀大张旗鼓,开秘境寻宝招亲,将广大仙友网罗在一处。到头来,若他本人夺魁, 岂不是与我等玩笑?”
常情却说:“您言重了。本尊觉着, 迟公子胜过了在座诸位的话, 可见无一人堪托付终生。有道是宁缺毋滥,此乃谢道君的遗愿。”
苏金缕冷笑道:“可惜迟公子被段移蒙骗,辜负了谢道君的厚爱。宝物受魔教贼人染指, 不配再参与大选罢?”
观她本来口风, 迟镜属“勾连魔教”, 被处以极刑也无妨。
可当迟镜表明身份后, 苏金缕话锋一转, 立刻将他摘出来,变成“被段移蒙骗”了。
当然, 死罪可免, 活罪难逃。
如果迟镜想继续参选, 那是万万不行的。
常情道:“我派绝不姑息养奸,不过,念在迟公子一时失察,并非有意酿成大错,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。迟镜, 若你拿不出其他的秘境宝物参选,恐怕就要止步于榜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