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已至此,苏金缕无力回天。
银纹雪缎挑起,一道人影缓缓踏出。在成片血莲似的衣冠中,唯独他是一枝白梅。
迟镜与他中间,迅速空出一片场地。散修们屏息凝神,被大宗门的气派震慑,一股脑地围到了迟镜身边。
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当中,少年浅鹅黄的袍子是最鲜亮的一抹。他夷然不惧,歪起脑袋,打量一丈地外的闻玦。
迟镜相信闻玦的品格,见到他,情不自禁而笑,不是刚才冒坏水、唱反调的巧笑,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来人凝视着他走近,在少年展颜的刹那,稳如行云的步伐停顿了刹那。
数日不见,如隔三秋,少顷,闻玦轻轻颔首。那双面纱上的眼睛,仍似初秋江水,湛明宁和,令少年安心。
千言万语无从说起,迟镜悄声叮嘱:“下手轻点哦!拜托。”
闻玦道:“小一。”
他喃喃道:“怎么是你。”
迟镜打了个哈哈:“应该说‘竟然是你’!没想到吧闻阁主,我们又见面啦。”
闻玦闭了闭眼,好像有许多话想说。
迟镜又道:“对我而言,‘幸好是你’。”
闻玦问:“何出此言?”
“咦。你刚才不是传信给常宗主,不想参选吗?”迟镜悄悄用灵力传音,说,“不想娶我的话,等下多多放水呀!”
“我……”闻玦轻叹道,“周大人称,若是在下夺魁,苏亭主会代我拒婚。届时道君遗孀……小一你的处境,会很艰难。”
“周送说的?”
迟镜想起评定席上的几人表现,心里隐约冒出了一个念头:周送又代皇家表态,对梦谒十方阁施压,又暗中向闻玦通风报信,搅乱苏金缕的布局,怎么跟玩无间道似的?
也可能是那人有病。周送利用闻玦不会伤害无辜之人的性情,把苏金缕的计策泄露给他,要不是苏金缕临机应变,趁消息没走漏便烧了闻玦的信笺,今日的大选早结束了。梦谒十方阁之主放弃参选,迟镜就是当之无愧的魁首。
闻玦垂下眼帘,寒念无极针自动出匣,飘到他掌中。
迟镜亦握紧血玉簪,稍稍后退。临仙一念宗弟子将散修全部请出赛场,空旷的青砖地,供两人交手。
迟镜呼出的白雾随风四散,因热血沸腾,全然不觉得冷。
闻玦手执银针,说:“迟公子,得罪了。”
迟镜向他举起了血玉簪,道:“请阁主指教!”
修真界以星辰历法记日,天机七百六十四年冬,临仙一念宗的谈笑宫前,爆发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对决。
评其“惊天动地”,原因有三:其一自然是双方交手后,激荡的灵流令砖石震碎,场面骇人。
其二则是双方的身份与修为: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梦谒十方阁之主,闻玦闻无瑕;另一个则是区区筑基期修士,与闻玦的境界天差地别。
至于原因其三,最不可思议:有“琢念清尊”封号的闻玦,竟然输给了这个筑基期修士。
修真界从此记住了他的大名,不再是所谓的“道君遗孀”,而是新任续缘峰之主——迟镜。
—
繁华散场,人烟归去。
谈笑宫前的云缓缓流淌,恢复了千百年来的宁静。
坐席皆收起了,身着统一冠服的弟子们井然有序,将旗帜、灯盏、告示逐一取下,偶尔交谈几声,听不真切。
暮色四合,迟镜独自坐在谈笑宫的门槛上,幕篱搁在一旁。他抱膝吹风,听着远处传来的模糊话语,望着开裂的青砖地。
日头已经西沉,今天的夕阳格外红。
一轮完满的圆压在天际,好似缀人头顶。忽然,庞大的日轮摔下云层,被天尽头的山扎破。它像一个漏了的鸡蛋黄,迸射出浓墨重彩。
红彤彤的浪潮铺天盖地、翻山越岭,即将把临仙一念宗淹没……
迟镜一眨眼,停止幻想。夕阳仍好端端的,只是黯淡几分。
天快黑了。
赢下大选后,迟镜一直没缓过来。闻玦是真君子,放水放得天衣无缝,九成力打在可怜的青砖地上,飞沙走石,教旁人目瞪口呆。
至于对迟镜使的力,顶多一成,将苏金缕气得拂袖而去。
梦谒十方阁的天之骄子,背负了此生第一笔败绩。
迟镜又惊喜又感激,本想追上去道谢。可是周送横插一脚,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讨厌的官老爷先一步走到闻玦身旁,不知要蛐蛐什么。
闻玦目不斜视,仅作寒暄,但当着周送的面,无法再与迟镜说话。他睫毛轻颤,深深地望了少年一眼,颔首以礼,转身登上白玉辇。
之后闲杂人等围上来,拦住迟镜。
他们的问题千奇百怪,迟镜很快便没心思想闻玦了。他被吵得眼冒金星,可是隔着人群,常情正负手向他微笑。
迟镜醍醐灌顶,意识到自己今后要独当一面了。虽然“道君遗孀”的名头会伴随他一生,可是留在宗门,他更重要的身份将是“续缘峰之主”。
从晌午到黄昏,人群散尽。
今日的盛况不胫而走,很快会传遍整个修真界。
迟镜让挽香先回暖阁休息了。女子伤没好全,今日陪他站一天,面无血色,仍向他贺喜。
张六爻则得去山下采买新的青砖石,修整广场。常情没来得及对迟镜说什么,便被一众耆老簇拥回了正殿,商议后续事宜。
等迟镜和最后一名散修挥别,舌根发木、喉头干疼,像搁浅了三天的鱼。他四下张望,没看见任何熟悉的人影。
不知道为什么,迟镜有点失望。
他使劲晃了晃脑袋,说不清自己在期待谁。
少年拖着疲惫的身躯,一屁股坐下。霎时间,懒爽传遍全身,劫后余生的喜悦淡淡升起,把心窝泡得温软。
他抱住自己,脑袋搁在膝上。借着冬日的薄暮,纷扬的思绪渐渐沉积,迟镜朦胧地想:接下来该干什么呢?
复活谢陵肯定是头等大事,除此之外,他还生出点令人害臊的心思。
待谢陵重生后,他不想再做道君豢养的金丝雀了。
迟镜伸出手,聚灵力于掌心。谈笑宫半入云中,整个修真界内,他或许是望着最后一缕余晖之人。
恰是这一线残阳,洞穿万顷天地,自彼方横来,穿透他掌心的柔光。
夕照在手,似鎏金霜花。少年屏住呼吸,被眼前微末如芥子的美景震撼。
不消片刻,夜幕彻底降临了,他掌心的华彩熄灭。可少年漆黑的瞳中,始终闪烁着一点光亮。
迟镜拍拍衣裳站起来,准备回续缘峰。不料他一转身,吓了一大跳——不知何时,高挑优雅的女修立在院中,一直看着他。
迟镜脚下生绊,险些又坐回门槛上,半晌才喊:“常……常宗主!”
常情忍俊不禁,道:“抱歉。我只是在想,你要多久才能发现我。听说小镜的修为进益,看来……”
她停住不说,淡色的眸中浮起几分歉意,不过只要不是瞎子,都能看出她歉意之下的愉悦。
迟镜险些脱口而出“你这不是欺负人嘛”,好悬才将不敬之词憋住,气呼呼道:“我与宗主的修为差那么多,您要戏弄我,我只能是担惊受怕啦!”
常情笑道:“何至于如此可怜?”
迟镜瓮声瓮气地说:“呵呵,我就是这么弱的。不过嘛……我刚赢了梦谒十方阁之主,虽然是他让着我的,但我反正赢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