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穿过白雾,参天古桐出现在视野中。
一段时间未见,树根形成的天然床榻换了更厚实的枕席。方圆数丈地内,皆铺着松软织物。
枝干垂下轻纱,形成帐幔,在月下如梦似幻。最惊艳的是浓绿叶间,挂着上百盏琉璃小灯,若隐若现,灯里的鲛烛长明不灭。
迟镜跳下地,脚掌触感柔软。他仰望着满头灯火,想到是他不在续缘峰时,谢陵一盏盏亲自挂的,忍不住冲他笑:“我不回来,都没个人跟你说话,是不是很无聊呀?”
谢陵安静片刻,道:“过去百年,我时时离家,原来阿迟是此般滋味。”
迟镜愣道:“我?我还好啦……燕山郡都被我玩遍了。”
“百年光阴,囿于一山一城,终归受限。”谢陵的眉眼间浮现了一丝惘然,说,“如今你我的境地倒转。我困在方寸,才略略体会阿迟日复一日,所受的空寂之苦。我尚能潜心于灵台,借冥想虚掷岁月,阿迟此前的千千万万日夜,是否枯燥无味更甚?”
迟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。
他不禁出神,想起当笼中雀的时候。那阵子他浑浑噩噩,或许枯燥无味,但是连枯燥无味的感觉都没有。若说枯燥无味的回忆是一片空白,那么他回想起来,只看见一片虚无。
谢陵寡言少语,又兼守卫苍生,两人从不闲聊。那在神游意离的漫长年华里,迟镜为何没发疯呢?
或许是因为季逍。
这个名字冒出来,少年一激灵,笑意彻底散了。
以前的他比谢陵还像孤魂野鬼,仿佛被排除在世界外。谢陵日日不着家,迟镜从花草树木、到阴晴云雨,一切认知皆由季逍造就。
孤寂的时光似水流转,有个人对他有问必答、有求必应,好像朝世界外的少年伸出手,整整百年,抓着他不曾松开。
谢陵倒了一杯茶,递给他。
迟镜怔住,忘了去接。谢陵从未给他倒茶,而给他倒茶的人,往往会直接递到他唇边,他只需低低脑袋,便能就着此人的手畅饮。
谢陵道:“阿迟?”
迟镜忙捧过茶杯就喝,含混地说:“没事!”
两人在榻上相对而坐,四周阒静。
软红片片,纷落如雨,流萤聚在不远处,似慢慢翻涌的银白色海波。迟镜的心逐渐下沉,想起更多事。
秘境里,木屋中。秋雨淅沥时,睡眼惺忪间。
窗前的灶台点着柴火,噼啪声偶尔一响,青年的背影疏朗,亦真亦似幻梦一场。
迟镜怕被道侣的幽魂看出异样,勉强笑道:“对了谢陵,我进境啦,已经到筑基期了。”
谢陵把手掌覆在他额上,融融的灵气渗透天灵盖。迟镜对谢陵深信不疑,知道他不会害自己,但这股暖意盘旋缭绕,好像能读出他的心思一般。
迟镜犹豫道:“你在干嘛呀?”
谢陵的手落在他的唇上,示意他不要说话。暖意仍在,片刻后消散,谢陵才道:“我在探查你的学识,须双方平心静气。阿迟,你心神跃动,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。”
“没没没有啊!我只是好奇你做了什么。”
迟镜话一出口,愧疚便铺天盖地,压得他难以喘息。
他对谢陵撒谎了。
少年张了张嘴,再也笑不出来。谢陵蹙眉,欲问他何故,迟镜趁他没问出口,倾身堵住了他的唇。
常言道一步错,步步错。
有些事自开始没有解释,往后便再无解释的机会。
可惜此时此刻,迟镜来不及思索。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,好像怎么做都不对,只能笨拙地亲吻道侣,双眼紧闭,不敢露半分心神。
谢陵顺从地侧过头,与他深吻。
青年一手拥住少年的腰身,一手捧着他后颈,吐息交融间,相思之情疯涨,毫厘之距,最是缠绵。
迟镜却完全无法沉溺,心脏快炸开了。庞杂的思绪如山崩海啸,他甚至慢慢睁眼,望着青年阖上的睫羽,微皱的眉峰。
珍重、专注、怜惜,谢陵对他的每一分好,都紧紧地包裹住他。但在此情此景,不啻于刮骨钢刀,狠狠将他洞穿。
迟镜忽然听见了书页翻动的声音。
是一卷剑谱,被拿反了,意乱情迷之际,无人在意。一人在窗里,一人在窗外,梨花点水的触碰,万籁俱寂。
明明是幻觉,却在迟镜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。
他一把推开了谢陵。
少年撑着床榻后退,喘息急促,不敢与谢陵对视。
青年怔住了。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,极淡的唇被染上了薄薄的朱色,衬着他苍白的面容,漆黑的眉眼,摄人心魄。
谢陵问:“阿迟,怎么了?”
迟镜掀开被褥钻进去,将半张脸藏在褥子下,道:“我——我太累了!我们先歇息吧……下次、下次再……”
谢陵颔首,说:“好。”
迟镜高悬的心一松。
谢陵并未躺下,而是端坐于床尾。床榻宽阔,容纳五人都绰绰有余,迟镜蜷在床头,和谢陵隔着整张床。相伴无言,即便转头可见,也似分离异地,天各一方。
风吹至树下,十分温柔。树影婆娑,点点烛光摇曳,琉璃灯美轮美奂。
迟镜背对谢陵,翻来覆去几次,终究悄悄地转回来,望着道侣似古时山岳的背影,满怀苦涩心事。
或许与他心有灵犀,谢陵淡淡地开口:“阿迟,我可以重新问一遍。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?”
迟镜抱着被褥坐起来,半晌才说:“没有。”
他下定决心,会自己处理好一切。不该萌生的杂念也好、莫名其妙的分心也罢,他都会自行割舍。
但谢陵平静地侧目,问:“秘境中,不曾见到季逍么?”
迟镜心头一震,飞快地眨了眨眼。他答:“见到了……不过,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少。”
这句话倒是没错。
除非把他睡觉的时间也算上,不然与季逍的相处,仅仅几个照面罢了。
在续缘峰、甚至临仙一念宗内,谢陵总能关注到他的处境。可秘境与世隔绝,谢陵还能看见他经历的一切吗?
谢陵道:“既然如此,阿迟是在为谁挂怀?”
“我……”
迟镜怔愣片刻,心差点跳到嗓子眼儿。他道:“我什么都没想呀!”
少年心里一团乱麻。谢陵怎么会想到季逍头上?刚才那话的深意,他不敢细想。
迟镜磕磕绊绊地说:“宗主的要求太高了,我有些心焦……”
谢陵许久没有说话,直到迟镜心里打鼓,以为被他看穿时,才听见他说:“照月严于律己,宽于待人。向你提些要求,是视你为亲眷之举。”
迟镜呆笑道:“照月?”
“常情的字。她当上宗主之后,极少人还有这样称呼她的资格。不过,你如果送她些关于月亮的小东西,她会更关照你的。”
谢陵说着说着,忽然话锋一转,道,“我查看阿迟的学识,见你长进不少。其中有一道符,甚为特殊,可从千里外传人至此。是谁如此顾念阿迟?”
“啊,是照顾我起居的姐姐!她叫挽香。她是季逍的手下啦,但是对我很好,不是事事都听季逍的。”
迟镜提及这个,神色又松快起来。谢陵却道:“是吗?”
迟镜一愣,反问:“不、不是吗?”
谢陵道:“阿迟还是不太了解符箓。无妨,既然你认为符箓请来的是她,而她对你多有照拂,不如借此机会,请她来一叙,我好当面致谢。”
迟镜说:“可是我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睡着了耶。”
“暖阁的法阵刚才被人清扫了。除她以外,还有旁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