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逍走出屏风,佯装不经意地投去视线。
天光晴日,恰好映照在少年身上。他坐在床边穿靴,一半身子在暗,一半身子在明,仿佛鲤鱼出水。
迟镜灵巧的五官,瓷白的面颊,甚至脸侧被枕席压出的淡淡红痕,无不清晰生动,整幕地撞进青年视野。
季逍怔了一下,倏地移开目光,道:“走了。”
迟镜惯穿棠红衣,雪白裳,通身灿昳,一看便是某位权贵的掌上珠、手心宝。
今个儿他换了仙门弟子的衣冠,月白天青瑞云纹,倒把娇纵矜贵的风貌洗去了,活脱脱是个修道小郎君。
若有道童经过,定会被他唬住,当他是一名初露锋芒的前辈。
这位前辈柔善得很,对谁都笑眼弯弯。
两个人走出院门,踏上青砖路。
弟子聚居之地,人来人往,且是晌午时分,无数年轻的修士听学归来,手提膳盒,频频向他们注目。
依稀有窃窃私语:“季师兄回来了。”
“怎么领着个小师弟?瞧着面生,嘶……又有点面熟。”
“喝符水喝傻了吧你,那位是续缘峰之主啊!”
“道道道道君就转生啦???”
“毛病!他是现任续缘峰之主,迟镜!”
过路的人们神色各异,迟镜目不斜视,仍有许多零碎的声音往耳朵里钻。
友好的夸他面相有灵气,不善的嫌他担不起续缘峰。还有个别挤眉弄眼的,说:“迟峰主昨夜宿在季师兄院儿里的。不晓得吧?”
“啊?他、他不是住续缘峰么!”
“嘘——”
迟镜面色微变,忍不住看季逍,却见青年神情淡淡,置若罔闻。
迟镜磨牙道:“喂,你听听他们说的!我、我们昨晚可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瓜田李下,还需要做什么吗。”季逍投来一瞥,平静的容色之下,深藏愉悦。
迟镜顿时明白,这厮享受着呢。以前迟镜不待见他,他便也端出高风亮节,与师尊遗孀公开划清界限。
现在不一样了,迟镜和谢陵一拍两散。旁人揣度起他和季逍的关系,揣度得越暧昧、越不堪,季逍越爽。
迟镜气得加快步伐,要把他甩掉。
他们起得太晚,此时去膳房,迎面全是刚从膳房回来的弟子。迟镜一个人开道,逆流而上,吸引的视线更多了。
方圆一丈地内,鸦雀无声。
寂静不断蔓延,仙友们不再谈话,转而关注着人群里的美貌少年。甚至有个愣头青直直地瞧他,走过他身边了还未转头,就这样回着头踩进了沟里。
此人“哎呀”一嗓子,打破了古怪的氛围。
霎时间,该讲话的讲话,该聊天的聊天。弟子们心照不宣地别开头,自发让路,给一前一后的两个人空出了大片地。
季逍似笑非笑,还是一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样子。
迟镜不敢回头,一个劲儿走。忽有一名玉魄山女修御剑而落,唤道:“二位请留步!”
她行礼道:“季师兄,迟公子。在下秦秋窈,受张六爻师兄之托,代为理事。宗主请二位移步,于东侧殿用膳。”
东侧殿,乃是常情的个人居所。
迟镜松了口气,说:“好,我们现在就去!”
他不敢想象,若是和季逍一路走到膳房、坐下用膳,明天临仙一念宗上下会怎样说他。
以前他日日下山去玩儿,尚可以不顾同门的看法,以后却要到诸多门派听课,还是留点面子好。
秦秋窈领路,将他们带到人少的斜径上。谢天谢地,远离了众人的视野。
女修是性情中人,见迟镜模样伶俐,随口笑道:“迟公子,我本来去续缘峰请您,不料画符拜帖,卦象说您不在。您是有其他住处么?可否告知在下,让我下回找您快些。”
迟镜轻咳一声,说:“这个嘛……其实我还是常住续缘峰的啦!”
秦秋窈道:“原来如此,看来今日是凑巧了。在下寻不到您,便寻季师兄,不料御剑飞时,恰见您从季师兄的院里出来,真是一石二鸟。”
迟镜:“这这这,这个——”
秦秋窈目光一扫,又欣然道:“公子穿着弟子冠服,很合宜啊。不过这料子……诶?怎么与近年的禅云缎不同,莫非是三百年前的江水绸?内务司新制了一批冠服,若是公子需要,我去和他们知会一声。”
迟镜双眼一亮,正欲说好。
不料,身后响起温沉沉的声音,道:“不必。”
季逍顿了顿,说:“宗主号召由奢入俭,就不麻烦秦仙友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
秦秋窈看向迟镜,骤然猜出了什么,忙咳嗽几声,转开了头。
即便只能看见她通红的耳朵,迟镜也知道,人家定是已看穿一切。
少年面红耳赤,冲季逍龇牙。
季逍却一派淡然,目视前方。迟镜气得跺脚,可惜在光天化日之下、朗朗乾坤之中,他拿逆徒束手无策,只能狠狠地扭开脑袋,跟季逍一个看天、一个看地,不认识似的来到了谈笑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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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雪花狸和亡夫哥虐虐的……
但与小季的相处又中和了一点。
算不算印证了那句话:只要男人换得快,没有悲伤只有爱!-v-
p.s.本章居然被锁了……虽然桥段很短也没咋改,但是……咸鱼の写作生涯初体验!呀呼!!!
第69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2
邻近年关, 临仙一念宗的各派往来渐少,皆在自家筹备着过年事宜。
虽说是玄道仙门,超脱尘世, 但经历了一轮寒暑更迭,岁月往复,还是热闹一番为上。
听闻南方的梦谒十方阁,是禁止大张旗鼓过年的。只因阁老们认为,此举有失仙风道骨。
常情却力排众议,逢年过节都要让宗门上下同乐, 并遣专人去城中布道, 城外施粥, 与燕山郡的民众们共贺新春。
迟镜来到谈笑宫时,还以为自己走错了。
往日巍峨沉静的仙宫里,弟子络绎不绝。他们或提着果篮, 或捧着绸盒, 言笑晏晏, 来去如烟。
迟镜穿着和大伙儿相同的青白冠服, 生出一股“自己是不是也该帮帮忙”的心思, 手足无措。有人认出了秦秋窈,道:“秦师姐好!”
秦秋窈笑着应声。迟镜一回头, 发现季逍没跟上来。
那厮被张六爻拦住, 商讨着什么事情。
秦秋窈问:“公子要等他吗?张道长负责修缮宫墙, 是大差事呢,估计他俩有得聊。”
迟镜奇怪道:“修房子找季逍干嘛,他很在行吗?”
“咦,您居住的暖阁可是由季师兄一手督造,至今仍传为佳话。”
“佳、佳话?”
“那样精美又法阵环生的居所, 自然为人所津津乐道……咳咳!”秦秋窈发觉自己在当着本人面聊他的风流韵事,忙打趣道,“怎么,迟公子不肯借人?”
迟镜脸一红,支支吾吾吐不出个所以然。
幸好有几名女修出来,邀秦秋窈去赏冬菊。
秦秋窈被连拖带拽地拉走了。临行前,她只来得及跟迟镜比划:“迟公子,东侧殿的门在那边,别走错啰!”
迟镜频频点头,装作很乖巧一定不会乱跑的模样。他目送秦秋窈远去,又悄悄瞄季逍。
青年顿有所感,不冷不热地扫来一眼,与张六爻说了句什么,便要走来。